第334章 议炮(3)孙中丞的心愿(2/2)
“末将记得第一仗,是在通州城外。”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建奴一个牛录,约三百人,骑着高头大马冲过来。末将的兵用排枪打了三轮,第一轮撂倒三四十,第二轮又撂倒五六十,第三轮打完,地上躺了一百多具尸体。剩下的掉头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第二仗、第三仗……打到后来,建奴八旗见了灰衣军就绕道走,不敢来战。末将的兵追着他们打,从通州追到蓟州,从蓟州追到永平,一路追一路杀。”
孙元化闻言,不禁拍案叫好,直呼“杀得好!杀得痛快!”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若早知登州有慕明这样的虎将,”他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上,“建奴岂敢猖獗至此!”
酒过数巡,孙元化已是醉眼朦胧,脸颊酡红,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潘浒身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伸出右手,抓住潘浒的左臂,五指用力,指甲几乎嵌进衣袖。
“慕明——”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却异常认真,“老夫别无他求,只求多造好炮,助我大明将士痛快杀奴。还请慕明不吝助我!”
语气诚恳,近乎恳求。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潘浒,里面有火,有光,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切。
潘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感受到了一个技术型官员对“做成事”的执念——那种执念,超越了官位,超越了利益,甚至超越了生死。孙元化或许有很多缺点,或许傲慢,或许固执,或许不谙世事,但在“想造好炮杀建奴”这件事上,他是真诚的。忠君爱国上,也是毋庸置疑。
潘浒拍了拍胸脯,语气坚决:“中丞铸造大炮,某自然鼎力相助。”
他略作思考,伸出三根手指:“来日我便派遣工匠协助中丞,在三个月内搭建铸炮所。”
顿了顿,他又道:“每月再抽调一万……不,抽调五万斤阿美利肯钢和一千斤阿美利肯火药,供中丞铸炮所用。”
他说“三万斤”时,故意加重了语气,显示诚意。
孙元化愣了一下,随即连呼三声“好”。他双手端起酒盅,手指微微颤抖,真情毕露地对着潘浒:“慕明,吾……感激不尽!”
声音哽咽,眼眶又泛红了。
说罢,他一仰头,盅中酒尽,一滴不剩。
潘浒也端起酒盅,陪了一杯,并道:“中丞,言重了,此乃某分内之事。”
他说“分内”二字时,意味深长——既是对上级的服从,也是对自己力量的自信。在孙元化听来,这是一个下属的本分;在潘浒自己心里,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一时间,宾主相宜,推杯换盏,天高海阔。桂勇等人也凑趣地敬酒,气氛热烈。孙元化心情大好,又喝了好几杯,最后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潘浒命人将他扶上马车,亲自送往专门用来安排高官的驿馆。
——
马车里,潘浒点了一支雪茄。烟雾在车厢里弥漫,橘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给孙元化的钢材和火药,都是他产能中相对富余的部分。所谓的“阿美利肯钢”,其实就是自家黄县铁厂生产的炮钢,只不过孙元化不知道而已。“阿美利肯火药”更是自家化工厂的产品,无烟火药,比黑火药威力大三倍,烟雾却只有十分之一。
帮孙元化铸炮,至少能拉拢孙元化这位登莱府的一把手。日后真有什么事,老孙也不好为难他。当然,核心技术——炮钢的冶炼配方、无烟火药的化学成分、蒸汽机床的制造工艺,坚决不能透露。
他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一口浓烟。
马车在潘府门前停下时,夜已经深了。月色朦胧,星光暗淡,几朵云彩懒洋洋地飘在天边。
潘浒没有直接去后宅,而是先去了书房——他惦记着今天刚送来的情报。
军情司送来的情报,让他看得脸色越来越沉。
时间不多了。
流民军首领王嘉胤率军攻破府谷县城,旋又攻破皇甫川堡,随后进军河曲县城及保德州城。攻保德州城不下,王部旋即千里转战黄龙山,进而突袭延安、庆阳两府。
秦、晋二省局势越发糜烂。以三边总督杨鹤为核心的朝廷剿抚力量,对擅长机动作战的流民军已经到了四顾不暇、应对乏力的地步。官军主力被流民军牵着鼻子转来转去,想打却打不到,想守却守不住。
潘浒放下情报,揉了揉太阳穴。
杨鹤这个人,读圣贤书读多了。他接任三边总督前,此职由武之望担任。武之望面对秦地民变、固原兵变等复杂局面,积忧成疾,于今年三月在总督府自杀身亡。杨鹤是唯一的接任者。
他主张招抚,而不是剿灭。可他没有搞明白的是,招抚是一个系统工程——得有土地、粮食、金银来消化数以十万计的流民。这些东西,他杨鹤一样都没有;崇祯皇帝也没有,内帑里耗子见了都得流泪。
杨鹤的“招抚之策”是无源之水,迟早会让他变成又一个倒霉鬼。
潘浒摇头叹息。但他也承认,杨鹤至少是在干事,比朝中那些只会动嘴的“嘴炮”强得多。情报里还有一条:温体仁进入内阁。
此人虽然贪恋权位,却比周延儒以及其他首辅更为靠谱,可以考虑结交。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的微凉和草木的清香。
原本因为摆平孙元化而带来的好心情,几乎被这些情报一扫而空。大明朝到处都是窟窿,他一个人,堵不住。
他熄了灯,走出书房,往后宅走去。
后宅连同庭院不过四五亩地,四周围墙超过一丈高,栽种了许多树木。正值盛夏,院内凉风习习,树叶沙沙作响,倒是颇为凉爽快意。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像是碎银子铺了一地。远处传来蝉鸣,此起彼伏,不知疲倦。
潘浒走到庭院里,没有进屋。他在一棵老槐树下的躺椅上坐了下来,把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雪茄,划亮火柴点上。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腾,像是某种不情愿的魂灵。
虞娇娥早就听到了动静。她安排人备好热水,等了许久也不见老爷进来,便寻了出来。
还没走几步,她就看到了树下的躺椅上躺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果然是老爷——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夹着雪茄,显然在想着什么事情,连她走近都没有察觉。
虞氏也不说话,放轻了脚步,走到旁边,在软凳上坐了下来。她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蒲扇,轻轻地扇动起来。蒲扇的风一下一下,轻柔而有节奏,似是在驱逐夏夜的蚊虫,更像是在为男人赶走令他心烦的困扰。
她没有问老爷为什么不开心,也没有说那些“别烦心了”之类的安慰话。她只是静静地陪着,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潘浒的目光透过烟雾,望着头顶那片将夜幕点缀得晶光灿烂的璀璨星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穹,有的亮,有的暗,像是撒了一把碎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一脸的疲惫和无奈。
“娇儿,”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这大明朝是怎么了?”
虞娇娥微微一怔,手中的蒲扇停了片刻,又继续扇动。她知道老爷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天,问自己,问这个烂透了的世道。
她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轻声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老爷,奴家是个妇道人家,对国家大事知之不多,不敢多做置喙。”
她顿了顿,手中的蒲扇没有停。
“不过,奴家以为,这一国便如一人。病症滋生,当对症下药。病症愈后,继以妥善调理,循序渐进,当能恢复生机。”
潘浒听完,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虞娇娥。月光下,她的侧脸柔美而安静,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远处的星空,像是在认真地想自己说的这些话到底对不对。
潘浒心里忽然一暖。
这娇美娘子还怪有头脑的咧。比喻虽简单,却切中了要害——治国如治人,要对症下药,要循序渐进,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更不能病急乱投医。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坏心情也由此消弭了不少。
他对着虞娇娥招了招手,再在身边空处拍了拍,一脸笑意地说:“来,这边一起坐。”
虞娇娥依言起身,挨着潘浒坐了下来。温软喷香的娇躯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他身畔,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她的头靠在潘浒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
潘浒伸手揽住她的腰,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虞娇娥没有躲,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亲个嘴子,温存了片刻。
虞娇娥的脸颊渐渐泛红,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她的身子微微扭捏,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潘浒看着怀里娇躯扭捏不止的人儿,不怀好意地笑着,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调笑:“娘子,是不是需要为夫我对症下药?”
热气喷在耳朵上,虞娇娥浑身一颤,脸颊红得像火烧。她气息不稳,声音又细又软,像是在求饶:“好老爷,莫要再作弄奴家了……”
潘浒呵呵笑着,笑声低沉而愉悦。他看着怀里那张羞红的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心里那点烦闷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如娘子所愿!”
他伸手揽住虞娇娥的腰,将她从躺椅上扶起来。虞娇娥腿有些软,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任由他半搂半抱地往屋里走。
进了卧室,潘浒反手掩上了那扇鸳鸯红帐。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红底金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帐子落下,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晚风微拂,片片云彩徐徐飘来,遮住了夜空中似是羞得眯了眼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