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驿馆密谋(1/2)
夜色深沉,潘庄西门驿馆二楼,几扇窗户还亮着光,像几只不眠的眼睛,冷冷地瞪着外面的黑暗。
屋内烛火跳动,映照着桌旁数个裹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空气粘滞沉重,海风从窗棂缝隙钻入,带着咸腥与腐烂水藻的浓烈气息,也把烛焰撕扯得忽明忽暗,光影在传教士们紧绷、苍白的脸上扭曲跳跃,恍若无数不安的幽灵在墙壁上游走。
墙角立着一具木制十字架,粗糙的钉痕处涂着暗红色的漆,像是凝固的血。烛台是黄铜的,熏得发黑,烛油一滴滴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乳白色的泪痕。桌面粗糙,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知是哪一任住客用小刀刻下的,像某种看不懂的符咒。
白昼那仿佛天神降罚一般的轰鸣,此刻仍顽固地缠绕在每个人的骨缝里。那炮声还在耳膜深处回荡,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一种混合着贪婪、震惊以及无边恐惧的情绪,仿佛死神之手一般紧紧扼住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脏。烛芯偶尔的“噼啪”爆响,尖锐地刺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一次都让人心头一紧,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轻易打破这沉默——仿佛一开口,就会把心底最见不得人的东西吐出来。
佩德罗神父坐在桌首左侧,脸色苍白得像是大病初愈,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时握紧胸前的铜十字架,指节发白。曼努埃尔神父挨着他,双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节咯咯作响,眼神涣散又时而聚焦,嘴唇干裂起皮,上面沾着干涸的白色皮屑。
范·德·坎普坐在对面,尼德兰人特有的瘦高身形裹在黑袍里,像一根立在那里的旗杆。鹰钩鼻,深眼窝,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商人计算利润般的冰冷光芒。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传教士首领迭戈·桑切斯神父坐在主位。他身材魁梧,方下巴,灰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像一把倒扣的刷子。他的拳头攥着,搁在桌面上,青筋暴起,像是随时要砸下去。
年纪最长的路易斯·阿尔梅达神父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仿佛这密室里凝滞的空气对他毫无影响。他的灰蓝色眼睛半眯着,手指拈着一串黑檀木念珠,一颗一颗地捻动,念珠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一名年轻的记录员伏在桌尾,面前摊着粗糙的羊皮纸,羽毛笔尖蘸着浓墨,悬在半空,微微发抖。那笔尖仿佛有千钧之重,每一笔落下都异常艰难。
随孙元化进入登州营军营的佩德罗与曼努埃尔,此刻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他们刚刚结束了对那噩梦般强大武器的描述,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仍像瘟疫一样在房间里蔓延。
佩德罗声音干涩,带着尚未平复的微颤,再次开口,仿佛要借这复述来确认那并非幻觉。
“不是从炮口塞入火药和弹丸……嗯,绝对不是。”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咕”。
“炮尾,是的,就在炮尾,有一个巨大、沉重、但异常精巧的金属制成的闩体。”
他一边说,双手一边笨拙地比划着,十指张开,模拟着那东西的形状。
“就像一扇厚重的门,被强壮的士兵用巧妙的杠杆机构猛地拉开。然后,他们拿起那个东西……那个完整的东西……”
“炮弹!和火药合二为一的炮弹!”曼努埃尔神父急促地接上,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几乎要拧断。
“前端是光滑的锥形,像……像最完美的矛尖,后半截是笔直的圆柱体,整个被坚硬的金属包裹着。铁?不,更像是黄铜,或者……某种更坚硬的合金。”
他努力回忆着那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光芒的金属质地,却无法准确描述。那东西太陌生了,超出了他的词汇所能表达的范围。
“然后,塞进去的是一包用某种纺织品缠裹的柱状体……我猜,那应该是发射火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用一根长杆把它推进炮膛。”
年轻记录员伏在羊皮纸上,羽毛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每一笔落下都异常艰难,记录着足以颠覆旧世界的秘密。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最可怕的是闭锁。”佩德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他身体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沉重的铜闩体被杠杆‘哐当’一声推回原位,严丝合缝。”
他猛地吸了口气,眼中残留着目睹此景时的震撼。
“虽然看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结构拥有完美的气密性。”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再次滚动。
“不会有火药燃气从尾部泄出……每一分力量,都用在推动炮弹上。这意味着,同样的火药,它能打得更远。”
“还有那炮架!”曼努埃尔继续补充,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倒出一肚子的话。
“轮子应该是铁制成的,或者是包裹着厚铁箍的硬木,直径相当于半个成人身高。并且安装有某种齿轮结构,因为那些士兵推动的时候,相当的轻便。”
他回忆着炮兵们推动炮架时的动作,那轻松的姿态,那从容的表情,与他见过的任何炮队都截然不同。
“我们的大炮,需要十几个人又拉又拽,累得气喘吁吁。他们的炮,区区几个人轻松地推着走了,像是推一辆手推车。”
佩德罗说:“沉重的炮架尾部,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铁钩,瞬间死死咬住了地面。还有复杂的簧片和缓冲装置……整个炮身只是剧烈地向后一坐。”
他的双手比划着后坐的姿态。
“没有跳起来,没有翻倒,只是向后一坐,然后就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这意味着——它可以连续、快速、精准地射击。”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尼德兰传教士范·德·坎普嘶哑地接上。他的声音如同寒冰摩擦,让驿馆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无需每一次发射后在重新复位和瞄准上耗费更多的时间。这将彻底改变战争。”
他的眼中闪烁着商人计算利润般的冰冷光芒,瞳孔收缩,像一条蛇在瞄准猎物。
“在它面前,我们的军阵和高贵的军人将会像麦秆一样被成片扫倒。”
他竖起一根手指,枯瘦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还有我们的战舰,会被它从一千步、甚至更远的地方,轻易洞穿。我们最大的盖伦船,最厚的橡木船壳,在它面前就像一层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
“诸位,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明白。
死寂重新降临。
这一次,沉默中涌动着惊涛骇浪。
领先一百年?不。
佩德罗和曼努埃尔白天目睹的一切,彻底碾碎了他们的认知。这绝非是简单的领先,而是将他们所知的欧罗巴所有火炮——无论是斯班因无敌舰队装备的青铜巨炮,还是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战船上引以为傲的长管加农炮——都无情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黑暗的中世纪虽已远去,文艺复兴的曙光初现,但欧罗巴的根基何其浅薄?科学、文化、技术……面对东方帝国这偶然展露的一鳞半爪,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何追赶?如何压制?
掠夺!是的,唯有掠夺!
像发现新大陆掠夺黄金一样,掠夺这致命的智慧。
佩德罗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祷词,也许是别的什么。曼努埃尔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像是能从那里看出答案。范·德·坎普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哒、哒、哒——节奏越来越快。
迭戈·桑切斯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肌肉绷紧,下巴的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阿尔梅达依然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念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地滑过,但他的眼睛里,那灰蓝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必须得到它!”
迭戈·桑切斯神父猛地一拳砸在梨木桌面上。
拳头落下时,烛台跳了一下,烛油溅了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苍白的面孔。
“不惜一切代价!这武器……将决定未来一百年,世界的归属。是主的荣光普照,还是任由这些异教徒掌握裁决生死的力量?”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宗教狂热的颤音,像是教堂里的管风琴在轰鸣。
“是的,必须得到!”范·德·坎普立刻附和,尼德兰人的务实与贪婪在他眼中暴露无遗。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但如何得到?那个潘参将……”
他转向曼努埃尔,目光如炬。
“你试探过了,曼努埃尔兄弟?”
曼努埃尔神父脸上露出苦涩和挫败。他的眼神黯淡,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瘫在椅子里,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袍。
“我怀着最大的谦卑与敬意向他询问。但他的眼神……”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缩,仿佛再次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敌意。那种感觉,像是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寒气从脊椎骨往上窜。
“像两把淬火的钢刀!警惕、厌恶、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的声音发颤,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他只用一句话就堵死了我:‘军国重器,非尔等可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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