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归心似箭(1/2)
御前的“科学秀”散去已有三日,陈巧儿却觉得那殿上的龙涎香气味至今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倒不是她怀念。
是后怕。
此刻她正坐在礼部赐下的宅院后花园里,面前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满了图纸和工具。她本该在研究鲁大师留下的最后一卷机关图——那里面据说藏着穿越的关键线索,可她就是静不下心来。
“又发呆。”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笑意,“这几日你发呆的时间比干活的时间多。”
陈巧儿回头看去,七姑端着个青瓷茶盘,上面放着一壶新沏的龙凤团茶,还有两碟果子。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长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鬓边簪着一朵淡粉色的芍药花——是在前院随手摘的,却衬得她整个人柔润了几分。
“我是在思考人生。”陈巧儿接过茶盏,苦笑着说。
“思考出什么结果了?”
“结果就是——我不想再思考了。”
七姑在她身侧坐下,两人肩并着肩,望向园中那一池碧水。几只锦鲤在睡莲间穿梭,偶尔溅起细微的水花。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池的金子。
这样的日子,真是难得。
自从入京以来,仿佛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行走。先是入宫献技,被卷进后妃之间的暗斗;再是将作监的派系倾轧,有人要她的图纸,有人要她的命;接着是李员外勾结权贵,以“妖术惑上”的罪名将她投入大牢……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陈巧儿有时候想,自己上辈子在互联网大厂做项目管理,加班熬夜赶方案,以为自己已经见识了人间险恶。可跟这古代的官场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幼儿园级别的过家家。
至少她的前老板不会真的派人来杀她。
“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咱们刚到汴梁那天吗?”
七姑想了想,莞尔一笑:“记得。你对着城门洞子发了半天呆,念叨着什么‘比电视剧里气派多了’。”
陈巧儿也笑了:“我那会儿还想着,这辈子要在这儿干一番大事业呢。”
“你确实干了一番大事业。”七姑认真地说,“巧夺天工的机关术,让整个将作监都服气了;御前那一场‘科学秀’,连皇上都亲口称赞你是‘奇才’。”
“然后呢?”陈巧儿反问,“然后我就被关进了大牢,差点被当成妖女砍头。”
七姑沉默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陈巧儿感觉到七姑掌心的温度,不由得收紧了手指。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陈巧儿才低声说:“七姑,我想回家了。”
“回家?”七姑微微一怔,“回……沂蒙山?”
“嗯。”陈巧儿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我想念山里的风,想念那间土坯房,想念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我想念每天早上醒来,推开窗就能看见云雾缭绕的山峦。我想念晚上点着油灯,你在一旁练舞,我在旁边画图纸的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这里的人心太复杂,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被人陷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被关进大牢。我不想……不想再让你担惊受怕了。”
七姑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她只是握紧了陈巧儿的手,声音平静却坚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陈巧儿转过头,望着七姑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温柔。
她们对视了几秒,陈巧儿忽然笑了。
“那咱们就准备一下,找个机会跟皇上辞行。”
七姑却皱起眉:“皇上肯放人吗?”
这个问题,陈巧儿其实也想过很多遍。
她在御前的表现太过惊艳,皇帝赵佶——虽然在历史上以“艺术天才+政治白痴”着称——但好歹也是个人精。他见识了那些“奇技淫巧”背后的价值,不一定真的理解,但至少明白这是难得的人才。
大宋虽然不吝惜给工匠封赏,但要放一个“国宝级”的工匠离京归隐,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事儿得从长计议。”陈巧儿叹了口气,“直接去辞行肯定不行,得找个由头。”
七姑想了想,说:“要不……就说老母亲病重?”
陈巧儿翻了个白眼:“我哪来的老母亲?穿越的时候系统也没给我配啊。”
“那就说……家里茶园遭了虫灾?”
“七姑,”陈巧儿无语地看着她,“你觉得皇上会管茶园遭虫灾这种屁事吗?”
七姑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人正合计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陈娘子,花娘子,宫里……宫里来人了!”
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来的是谁?”陈巧儿站起身问。
“是……是皇上身边的内侍,郑公公!说是来传旨的!”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拉着七姑快步往前厅走去。一路上,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
是封赏?是加官?还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到了前厅,果然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正端坐在客座上,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手捧着锦盒。一见陈巧儿二人进来,郑公公笑眯眯地站起身:“陈娘子,花娘子,咱家这厢有礼了。”
陈巧儿按捺住心里的不安,恭敬地行了一礼:“不知郑公公此来,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郑公公呵呵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皇上口谕,陈巧儿接旨。”
陈巧儿连忙跪下,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跪来跪去的规矩她到现在都没完全适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陈巧儿颖悟绝伦,博学多通,献技御前,实为罕见。特授‘将作监丞’之职,赐五品服,赏钱千贯,绢百匹,另赐宅邸一座于崇仁坊。钦此。”
陈巧儿愣住了。
将作监丞?正五品?
她一个没有功名、没有背景、还是个女人的工匠,居然直接被授了正五品的官职?
这在宋代历史上不能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凤毛麟角。大宋虽然对技术人才比较重视,但真正授予高官的案例少之又少。沈括那种科学巨匠,正经身份也是进士出身。
“陈娘子?”郑公公见她发愣,笑眯眯地提醒,“还不快谢恩?”
陈巧儿回过神来,心里千回百转。
她知道,这不是纯粹的恩宠,更可能是皇帝的试探——或者说,是朝中某些人的算计。将作监丞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进了将作监的系统,就意味着要参与官场派系斗争,要接受各种明枪暗箭。
何况,她一个女子担任正式官职,在朝堂上必然会引起争议。到时候,那些反对她的人自然有无数手段来找茬。
这是糖衣炮弹,是温水煮青蛙。
她要想办法拒绝。
但直接拒绝皇命,那是大不敬,搞不好直接定罪。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陈巧儿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叩首:“陈巧儿叩谢圣恩。”
郑公公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小内侍把锦盒奉上:“这是官服和鱼袋。皇上说了,望陈娘子早日上任,莫负圣望。”
“臣谨记。”陈巧儿双手接过,目送郑公公离去。
等宫里的人走远了,七姑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真要去上任?”
陈巧儿把那身五品官服扔到桌上,嗤笑一声:“上什么任?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怎么……”
“先接着,再想办法推掉。”陈巧儿盘算着,“直接拒绝不行,得找个理由。比如身体不好,比如要回乡守祖坟,总之得让皇上自己觉得留着我没必要。”
七姑担忧地看着她:“这……能行吗?”
“总得试试。”陈巧儿拿起那件绯色的官服,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七姑,你信不信,我能在三天之内让整个汴梁都知道我要‘归隐田园’?”
七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狡黠光芒,忍不住也笑了。
“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不是幺蛾子。”陈巧儿一本正经地说,“这叫舆论引导。”
第二天一早,陈巧儿就让丫鬟去请了京城最有名的说书人——位于樊楼附近“听风阁”的张老先生。
张老先生年过花甲,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在汴梁说书三十年,上至朝堂秘闻,下至市井八卦,没有他不知道的。而且他有个最大的本事——能把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也能把一个惊天大事传得满城风雨。
陈巧儿请他来,自然不是要听他说书,而是要让他帮自己“说”一件事。
“张老先生请坐。”陈巧儿亲手沏了一杯茶奉上。
张老先生笑眯眯地接过,上下打量着陈巧儿:“久闻陈娘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听说是您请老朽来,老朽还以为是听岔了。您如今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怎么想起找老朽这样的市井说书人了?”
“老先生说笑了。”陈巧儿笑盈盈地道,“我找您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在汴梁城里传个故事。”
张老先生眼睛微眯,不说话了。他做了几十年说书人,自然知道这种“帮忙”意味着什么。有时候是传美名,有时候是传丑闻,全看背后的人想干什么。
“陈娘子想传什么故事?”
陈巧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张老先生展开看了几行,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这是真的?”
“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陈巧儿微笑着说,“老先生放心,我只需要您帮忙‘不经意’地透露出去就行,不需要您直接说。您自然有您的门路。”
张老先生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陈娘子好算计。这招‘借力打力’,老朽佩服。”
“那老先生是答应了?”
“答应。”张老先生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不过老朽有个条件。”
“请讲。”
“老朽不要银子,只想请陈娘子答应一件事——有朝一日,您若真要归隐,请务必让老朽去送您一程。老朽想把您的故事编成话本,传之后世。”
陈巧儿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您就觉得我一定会归隐?”
张老先生呵呵一笑:“您这样的人,老朽见过几个。真正有大本事的人,往往不屑于官场倾轧。您能做出那种机关,能懂得那些奇技,心性必然通透。京城这潭浑水,留不住您。”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认真地行了一礼:“多谢老先生。到时候,我一定请您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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