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采药(2/2)
遣返之后的第三天,巫祝的巫帐里忽然多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老巫祝正坐在火塘边上熬一锅新配的药汤,听到帐帘被掀开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身形高大的兽人弓着腰从帐门外钻了进来。他穿着铁匠铺的旧皮围裙,脸上沾着没擦干净的炭灰,耳朵上别着一小截炭笔,两只粗糙的大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一股极其可疑的焦苦味。
“你来干嘛?”巫祝眯起眼睛看着他。
翎把陶碗放在巫祝面前的石台上,然后后退一步,站得笔直,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请您帮我尝药。”
巫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按照一些记忆里的旧方熬了一些内服的药。有几种配方拿不准,不敢给别人喝。您是大巫祝,您尝一口就知道是什么药性,毒不死您。”翎用他那沙哑的嗓音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毒得死,那就毒死我吧。”
巫祝沉默了整整好几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汤药。那碗药的颜色和气味都极其不祥——颜色像是煮过了头的墨鱼汁,气味又苦又腥,表面还浮着一层可疑的灰色泡沫。她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毒药比这碗好看的多得是,但这么难看的倒是头一回。
她端起碗,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回石台上,咂了咂嘴。一秒之后,她抓起旁边的水瓢灌了大半瓢凉水,才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道:“你是想把你自己吃死,还是想把我也一起带走?”
“那您告诉我哪里不对,我回去重新熬。”翎的态度诚恳得让人没法发火。
“先把你这锅药的配方给我说一遍。”
翎从怀里掏出一块桦树皮,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十几种药名,有的是羽化部的旧方,有的是他在晨曦城偷看修竹配药时记下来的。巫祝接过来扫了一眼,发现前几味是破血逐瘀的猛药,再往下是辛温大热的药材,再往下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几种只有暗巫才会用的致幻草药,老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这是配药还是配毒?”她啪地把树皮往石台上一拍,“前一半破血,后一半上火,中间还夹着致幻的药——喝下去轻则兽核受损,重则直接废掉。你是想把自己搞成什么样?”
“搞成不能兽化。”翎平静地说。
巫帐里忽然安静了。火塘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巫祝盯着翎的脸看了很久,从他那双被锤炼得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极其认真的、近乎偏执的东西。
“你是为了修竹。”她用的是陈述语气,不是疑问。
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低着头,把他那双满是老茧和烫疤的大手摊开在膝盖上,像在忏悔。
巫祝拄着骨杖站了起来。她走到翎面前,用骨杖的尾端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胸口——那是兽核所在的位置:“你就算把自己毒成废人,他的兽核也不会好。他不是因为自己不能兽化才不接受你,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我知道。”翎的声音闷闷的,“但我想跟他在同一个地方。他不能兽化,我也不能。这样至少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巫祝看着他,慢慢地收回了骨杖。她没有再骂他,也没有再劝他,只是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这个年纪积攒的所有对人世间执念的理解都叹了出来。
“那个方子,前三味去掉,中间两味减半,后面的全部扔掉。”巫祝用骨杖在地上划拉着重新给他写了个方子,“重新熬。熬好了自己先喝,喝完把感觉记下来,明天拿来给我看。”
翎弯腰捡起那块被批得狗血淋头的桦树皮,小心翼翼地把它贴身收好,朝巫祝鞠了一躬,然后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失败药汁退出了巫帐。
从那天起,翎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先把铁匠铺的炉子生好,然后钻进了他在铁匠铺后面搭的那个小药棚里,按照巫祝修改过的方子重新熬药。他的小药棚是用修路剩下的碎石板和废弃的木料搭的,歪歪扭扭的,棚顶还漏雨,但里面摆满了各种陶罐和草药,灶台上常年咕嘟咕嘟地煮着几罐颜色各异的汤药。他熬了喝,喝了记,记完再熬,周而复始。铁匠铺的师傅们一开始还劝他别折腾了,后来发现劝不动,索性由他去了,只是在路过他那个小药棚的时候会顺手帮他添根柴火。
这场“试药”持续了很多天。
第一天,他熬出来的新药颜色比之前浅了一些,但仍然有种让人不安的灰绿色。他自己端着碗,仰头一口闷下去,然后坐在药棚里等着药效发作。片刻之后,他的胃开始剧烈翻搅,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拿出一小块炭笔在树皮上歪歪扭扭地刻下:胃疼,头晕,没死。
第二天,他的药方调整到了第三版。这回他减少了破血的药材用量,多加了些调理胃气的甘草和茯苓。喝下去之后胃不那么难受了,但整个人开始发低烧,浑身酸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撑。他在树皮上写:低烧,骨疼,没死。
第三天,他根据低烧的反应推翻了整张方子的温补配伍,将配方重新改为偏凉血方向。这碗药喝下去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地坏——他突然开始剧烈呕吐,吐到浑身虚脱蜷在小药棚的地上,哆嗦了半天才缓过来。师傅傍晚收工后来看他,看到徒弟歪在灶台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吓得魂都飞了,一把夺过树皮就要把整个药棚给拆了。但翎用他那双被烫得满是燎泡的手死死抓住了师傅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您让我再试一次。我快摸到了。”
那天晚上,翎倒在药棚里,浑身的肌肉还在间歇性地抽搐。他睁着眼睛透过棚顶那道漏雨的缝隙看着夜空里的星星,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跟修竹同在的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午后。那是遣返之前,他在工地上搬完当天的石头,蹲在路边啃干粮,修竹背着藤筐从山路上走下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筐里拿出一个竹筒放在他旁边,说了句“天热,凉茶”,然后就走了。那个竹筒里装的是加了薄荷和甘草的凉茶,喝下去喉咙凉丝丝的。他当时把那个竹筒攥在手里,直到里面的茶凉透了都没舍得喝完。
想起来那个竹筒还放在他床头。翎拖着还在发抖的身体爬起来,借着月光,在树皮上又刻了一行字:第四条,今天胃里烧得慌,要是他问起来,就说我是吃坏了肚子。
第四天的早晨,当翎又端着一碗新熬的药汁走进巫帐时,巫祝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老巫祝仔细地给他号了脉,又掏出她用了大半辈子的骨针在他手腕上轻轻扎了几处穴位,然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短促,却在安静的巫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虽然不至于死,但你以前被暗巫力侵蚀过的兽核本来就比正常人弱,再这么继续折腾下去,你倒是很有可能真的不能再兽化。”
翎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亮了一下:“那还需要多久?”
巫祝被他气笑了,抄起骨杖就想敲他的脑袋,但杖头举到半空又停住了。她看着这个执拗到近乎愚蠢的兽人,最终缓缓放下骨杖,道:“你何必呢。你就算真的不能兽化,他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接受你。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他在意什么?”
“这得你自己去问他。不过你必须要明白一点——你要是真把自己折腾成废人,以后谁给他上山采药?谁帮他搬重东西?谁在他采药遇到野兽的时候挡在前面?”
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药汁,药汁的表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满脸炭灰、眼睛通红、嘴唇干裂的兽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忽然站起来,把药碗放在石台上,朝巫祝深深鞠了一躬。
“那我换一个方向。”他说,“我研究怎么帮他在山上采药的时候不被野兽袭击。”
巫祝愣了一瞬,然后摇着头笑了一声,用骨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总算说了句人话。”
从那以后,翎的药棚里不再只有内服药,多了各种各样的外用方——防虫的药膏、驱蛇的药粉、止血的敷料、治扭伤的药酒。他把自己的兽核暂时放在一边,转而研究起了如何让修竹的采药之路更安全。他甚至还专门跑了一趟狼骨部落在交易场的摊位,用自己打的一把小铜刀换了他们那边特有的一种驱兽草籽,种在药棚外面,等着它们发芽。
而在巫医铺那边,修竹对翎在铁匠铺后面的“实验”也并不清楚。
这天早晨,修竹推开铺门,发现门口除了惯例那一小束花以外,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粗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用兽皮缝制的护腕,针脚虽然粗糙得歪歪扭扭,但皮子鞣得很软,里面还衬了一层薄薄的细麻布,戴上之后不会磨手腕。护腕内侧缝了一个极小的暗袋,里面塞着一小包止血粉。
修竹把这个护腕戴在右手上,试着转了转手腕,大小正合适,刚好能护住他碾药时最容易酸痛的那个关节。他站在门口,对着晨光来回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回屋里。
“云朵。”
“嗯?”
“铁匠铺最近是不是很忙?”
云朵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嘴上还叼着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说:“忙啊,听说最近接了一批新订单,北方部落那边订的箭头,量大得不得了。而且那个谁——”她故意拖长了音,“那个谁白天打铁,晚上还在他那个破棚子里熬药,铁匠铺的师傅说他一天只睡半宿,人都瘦了一大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