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采药(1/2)
修竹是在进山采药回来的路上发现那个身影的。
准确地说,不是发现——是有人蹲在他每天必经的山路旁,把一块松动的石板重新铺平了。那块石板从大路修好到现在一直有点翘,下雨天踩上去会溅一裤子泥水,修竹每次路过都要绕一步。今天那块石板被撬起来重新夯过基,四角垫了碎石,踩上去纹丝不动。石板上还放着一小把野山参,用草茎扎得整整齐齐,参须上沾着新鲜的泥土,一看就是刚挖出来的。
修竹弯腰捡起那把野山参,抬头看了看四周。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松林发出的沙沙声。他把野山参放进藤筐里,继续往回走,走到巫医铺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石阶上又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用粗陶烧的小罐,罐口封着木塞,旁边压着一张桦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治腰疼的。
修竹拿起罐子,拧开木塞闻了一下。是虎骨膏,用真正的剑齿虎骨熬的,加了透骨草和姜黄,配方是对的,但熬制手法明显是羽化部那边的老方子——火候偏大,药膏颜色偏深,闻起来焦味比晨曦城的方子重了两分。这种膏药对常年搬石头落下的腰伤有奇效,但对修竹这种主要是久坐碾药导致的腰肌劳损来说,药性偏猛了一些。
他把罐子放在手里转了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推开铺门走进去。
“修竹哥,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云朵正蹲在药柜前分拣干草药,抬头看见修竹手里那把野山参,眼睛一亮,“哇,你又挖到山参了?这个季节山参可不好找。”
“不是我挖的。”修竹把山参放进晾药筐里,又从藤筐里取出那个罐子,放在药架上。他放的位置不是别的地方,正是窗台正中央,跟之前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陶罐并排放在一起。
云朵的目光在两个并排的陶罐之间来回弹了一下,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但她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继续拣她的草药,嘴里那根草茎嚼得格外用力。
修竹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看云朵给他留的早饭,又从锅里端出一碗放在一旁的鸡蛋羹。他拖过木墩坐下吃饭,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门口那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推门进来。
然而,接下来的两天,翎没有出现。
第一天,修竹门口的草药照常出现——一小捆新采的龙胆草,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第二天,门口的东西是一块磨好的燧石,给修竹平时点火盆用的。但送东西的人始终没有露面。
第三天傍晚,修竹忙完一天的诊疗,送走最后一个扭了腰的猎手,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晚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铁匠铺那边隐隐约约的淬火声和焦炭味。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缝线。
“云朵。”他忽然开口。
“嗯?”云朵正在屋里收拾药具。
“那个家伙,是不是这几天被派到别处去了?”
云朵手里的石杵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捣药,声音里憋着一股笑意:“你说哪个家伙?”
修竹没有回答。云朵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头来看他,只看到一个沉默的背影和一双微微发红的耳廓。
羽化部第一批归程的日期定在了寒季来临前的一个满月。
石鸣族长在议事厅里跟几个老人商量了好几天,最终敲定了方案:修路队和窑场的俘虏,凡是表现良好、没有闹事记录的,可以分三批遣返原领地。遣返的兽人每人发一套新工袍、三天的口粮、一把铁刀,以及一块刻有晨曦城巫力印记的木牌——这是云舒的主意,她说拿了木牌的人,以后来交易场做买卖,可以减免一成摊位费。既给了脸面,又留了绳子。
消息传到工地上,羽化部的兽人们反应各异。有人当场红了眼眶,跪在地上朝晨曦城巫帐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头;有人攥着铁刀翻来覆去地看,不敢相信这刀是送给自己的;也有人蹲在路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问监工:“回去以后,我们还算晨曦城的人吗?”
监工是个膀大腰圆的熊族老兵,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粗声粗气地说:“算不算晨曦城的人我不知道,但你们要是再敢跟晨曦城作对,老子的骨矛可不认人。”
那个羽化部兽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跟晨曦城待久了的人都知道,这个熊族老兵每次说狠话的时候,就是他在不好意思。
遣返名单公布的那天下午,所有羽化部的俘虏都被召集到外城空地上。石鸣族长亲自念了名单,念完之后他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被羽化部的兽人们记了很久很久。
“你们中间,有跟老子打过仗的,有杀过老子族人的,也有被老子的族人杀过亲人的。这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血干了疤还在。但老子今天放你们回去,不是忘了,是懒得记了。你们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把那些刀啊斧啊打好了送过来,老子拿东西跟你们换。要是有一天你们那边遭了灾、遇了难,派人来报个信,晨曦城看在这条路的份上,不会见死不救。”
石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道旧伤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分明,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恨,也没有施舍,就是平平常常的、像是跟一个打了很多年架的老对头碰杯之前说的那种话。
空地上安静了很久。然后不知道是哪个羽化部的兽人先开始的——他右手握拳,砸在左胸口上,单膝跪了下去。那个姿势不是投降,是他们羽化部最古老的敬礼,专门用来致敬部落里最受尊敬的族长和长老。
一个接一个,空地上的羽化部兽人全都单膝跪了下去。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嚎,只有膝盖落在泥土上的闷响和晚风穿过寨墙的呜呜声。
石鸣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议事厅,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倒了满满一碗酒,仰头一口闷下去,然后把陶碗重重地搁在石桌上。
“妈的。”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遣返名单里没有翎的名字。这件事所有羽化部的兽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遣返意愿征询的时候,翎在石板上画了“不归”两个字,笔力重得把石板都刻出了一道凹槽。他不再是羽化部的族长了,但他也没有彻底脱离羽化部。他的新身份很难界定——他把自己当成羽化部派在晨曦城的常驻工匠,每月帮羽化部处理跟晨曦城的订单交接,同时以个人身份继续在晨曦城的铁匠铺做工。
石鸣族长对这个安排没有反对,只是哼了一声说:“他爱待就待,反正铁匠铺缺人手。”但他转头就让人把翎在工棚区的住处从最破的那间调到了铁匠铺后面那间有火炕的小石屋。
而云舒则用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确认了翎的新身份。她让云朵给翎送去了一块木牌,跟遣返兽人们拿到的木牌一模一样,但背面多了一行小小的刻字——“常驻工匠,凭此牌可自由出入晨曦城外城区及交易场”。落款处是云舒的巫力印记,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纹,任何巫都能辨认。
翎接过木牌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挂在了脖子上,贴身贴着胸口,跟另一块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桦树皮放在一起。
遣返队伍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羽化部的兽人们在寨门外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身上穿着崭新的赭色工袍,背上背着打包好的口粮和工具,腰间别着晨曦城发的铁刀。他们的脚上没有藤环,手上没有绳索,站在晨曦城的高墙外面,以自由民的身份,走回他们的老家。
石鸣族长站在寨墙上目送他们离开。他身后站着云舒,云舒旁边站着里巳,里巳的胳膊一直虚虚地环在云舒腰后,像是怕她从墙头上掉下去。云舒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裹在宽松的兽皮袍子里还不太看得出来,但所有靠近她的人都能感觉到她周身的巫力波动比以前柔和了许多,像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汇入了宽阔的湖泊,变得沉静而深厚。
“你给他们留了印记?”石鸣低声问。
“留了。”云舒说,“不是控制的印记,是感应的印记。如果他们那边出了什么大事,我能知道。”
石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目送着那支赭色的队伍沿着石板大路越走越远,直到他们消失在森林边缘的绿色深处,才转身下了寨墙。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亲卫嘟囔了一句:“你说奇怪不奇怪,当初恨不得把他们全宰了,现在看着他们走,心里居然还有点不是滋味。”
亲卫是个年轻的猎手,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挠了挠头。
“算了,你不懂。”石鸣摆了摆手,大步朝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翎没有去送行,他一大早就钻进铁匠铺,把炉子烧得比平时旺了好几倍,风箱拉得呼呼响,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砸出去似的。带他的师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给新来的学徒指点技术要点,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帮他把淬火用的水槽换上了新打的井水。
等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翎放下铁锤,走到门口,朝南边那条大路的方向望了很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砧板前,继续打铁。这一次,他的锤声比刚才稳了,稳得像那条被他亲手铺过的石板路。
但翎给自己揽的“活”,远不止打铁这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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