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的寻花笔记(33)(2/2)
苏晚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人,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不正常。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陌生。陌生人至少会引起好奇,而她看这个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爱,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片空白。
“苏晚……”她妈妈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苏晚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老人。
也许是听到了声音,那个老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看到苏晚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的时刻挣扎着亮了一下。
“阿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晚的身体抖了一下。
“阿晚,是你吗?”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只撑起了一点就摔了回去,躺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鬼魂。
“阿晚,爸爸对不起你。”老人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进耳朵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爸爸不该走,不该丢下你和你妈。爸爸错了,爸爸知道错了。爸爸在海南这些年,每天都在想你们,但没脸回来。现在爸爸快死了,只想见你一面。阿晚,你能原谅爸爸吗?”
苏晚还是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我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正在发生一场剧烈的风暴,但表面上,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晚……”老人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向苏晚。
苏晚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针眼,指甲发黄、开裂。那只手在空气中颤抖着,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她没有握住那只手。
她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我跟着她出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踩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她走过走廊,走过楼梯间,走出医院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湛江二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在发抖。
“苏晚。”我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何迪,”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害怕,“你说他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他说一句‘爸爸错了’,我就应该原谅他?凭什么他快死了,我就应该忘记那二十几年?凭什么他流几滴眼泪,我妈在菜市场流的那些汗、那些血、那些眼泪就都不算数了?”
“苏晚——”
“何迪,你知道我妈的手是什么样的吗?”她转过身来,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的手全是裂口,冬天的时候裂开会流血,她用创可贴缠着,缠得手指都弯不过来。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市场搬鱼,一箱鱼几十斤,她一个人搬。她的手被鱼鳞划了无数道口子,有些口子好了,但疤痕还在。那些疤痕不会因为他一句‘对不起’就消失。我妈妈的手不会因为他快死了就变好。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不明白,”她摇了摇头,“你妈妈是工厂的工人,你妈妈也有辛苦的时候,但你妈妈没有被人抛弃过。你知道被爸爸抛弃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次填表格的时候在‘父亲’那一栏不知道该写什么的感觉吗?你知道别人问你‘你爸爸是做什么的’的时候,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感觉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不要劝我原谅他。”
“我没有劝你原谅他。”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苏晚,我没有资格劝你原谅任何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你不想原谅他,就不原谅。你不想握他的手,就不握。你想恨他,就恨。你不用因为任何人——包括我——而改变你的决定。”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那种紧绷的东西慢慢地松了一些。
“何迪,你真的不觉得我应该原谅他?”
“不觉得。原谅不原谅,是你的事。别人没有资格说‘应该’。”
她沉默了很久。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人来人往,有进出的病人和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卖水果的小贩在吆喝。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们只是人群中两个静止的点。
“何迪,”她终于开口了,“我刚才看到他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好可怜。他老了,病了,快死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躺在那个白色的床上,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我妈妈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几年的鱼,她最恨的就是鱼被扔在岸上的样子——嘴巴一张一张的,想呼吸,但呼吸不到。他就像那条鱼。”
“你心疼他了?”
“不是心疼,”她摇了摇头,“是悲哀。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一个握他的手的人都没有。这不是可怜,这是悲哀。我不是心疼他,我是觉得——人为什么要活成这样?”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有干,但她的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何迪,走吧。”
“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我看过了,就够了。我不需要原谅他,也不需要他的忏悔。我只需要知道,他还活着——不对,我只需要知道,我来看过他了。这件事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