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敢想敢做(2/2)
只要他们现在知道该跪谁,便已足够。
韩澈目光落在率先跪下的董璋身上。
“董璋!”
董璋连忙俯首。
“卑职在!”
韩澈道:“你们钟统领与本座提起过你,摧毁大梁无敌大将军那一夜,你做的不错!”
此话一出,其余梁军禁军校尉不由齐齐看向董璋,皆面露错愕之色。
不过很快,他们又释然了。
难怪这家伙知道钟统领早已投敌,且在敌方地位不低。
原来早在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那一夜,此人便已参与其中。
一时间,有人震惊,有人羡慕,也有人心中暗骂。
这董璋平日里瞧着也没什么了不得,怎么投靠新主这等大事,竟能跑到他们所有人前头去?
当真是厚颜无耻。
董璋深知这只不过是纯粹的嫉妒,半点不觉羞愧,反倒心中大喜。
他知道韩澈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董璋不是随大流来投的降将,而是早早便为玄冥教立过功的人。
在这些昔日同僚面前,身份自然也就不同了。
董璋连忙叩首道:“多谢教主大人夸赞,卑职听令行事,不敢居功!”
韩澈欣慰地点了点头,似是对董璋的态度很满意。
随后,他转而看向其余梁军禁军校尉。
“尔等也不必忧心,既已弃暗投明,本座自会给你们一个光明的前途。”
众梁军禁军校尉顿时大喜。
他们自然不会觉得韩澈一句话,便真有光明的前途。
可有这么一句话,至少说明他们不会同一般降军那般对待。
乱世之中,许多时候差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一句话能让人死,一句话也能让人活。
一句话能让人做狗,一句话也能让人做人上人。
众人齐齐俯首。
“多谢教主,愿为教主效死!”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
众梁军禁军校尉领命起身。
在众人注视下,韩澈来到帐前。
两名玄冥教众恭敬喊了声教主,便主动掀开门帘。
韩澈走入帐中。
帐内药味很浓,血腥味也不轻。
钟小葵原本站在一旁,听见动静,已是迎上前来。
她脸色依旧清冷,眉眼之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你回来了!”
韩澈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说着,目光越过钟小葵,看向帐内。
王彦章坐在榻边,身上甲胄已被卸下半边,肩背处有几道旧伤新裂,胸腹之间也有包扎过的痕迹。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醒目的。
最醒目的,是他的左眼。
随军医官正在为其包扎眼睛,一圈圈白布缠绕而过,鲜血仍隐隐渗出。
韩澈不由想起营门“梁”字旗帜旁的些许血迹。
他问道:“他这是?”
钟小葵回头看了眼王彦章,声音微微一沉,压低了些许。
“他挖了自己的左眼为梁国殉葬!”
韩澈沉默片刻,轻声感叹道:“少有的忠义之士,远非杨师厚所能比拟!”
钟小葵见杨师厚的次数极少。
但此人之跋扈,从其对朱友贞的傲慢与不屑态度便可看出一二。
就忠义而言,的确难与王彦章相比。
她认同地点了点头。
“的确!”
韩澈伸手握住钟小葵的小手。
钟小葵身形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
她的手有些凉,是修炼冥水经所致。
韩澈轻声问:“王彦章现在只为护你周全,还不愿为我效力吧?”
钟小葵回过头来,仰头看着韩澈,点了点头。
“嗯!我若强行命令他,他应当还是会奉命去做,但并非全心全意,关键时候恐会误你大事!”
说到这里,钟小葵眉头微微皱起,面露愧疚之色。
她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若是能让王彦章全心归附韩澈,眼下许多事情都会简单许多。
可她也清楚,王彦章不是普通降将。
此人一生忠义,刚刚才亲眼看着大梁走到尽头,本欲以身殉国,只是她借自己那未曾谋面,也无法再谋面的父亲,也就是郴王朱友裕的名义,将其强行绑了下来。
这才使其亲手挖出一只眼为大梁殉葬,以残躯来护她周全。
要他转头便对韩澈俯首称臣,实在太过强人所难。
韩澈并未就此多说什么,只是回头瞥了眼帐外。
“外边那些梁军的禁军校尉都是找你的。”
钟小葵微微歪了歪脑袋,目光随之看向帐外。
以她的目力,通过门帘轻微浮动,便可看清帐外情况。
只是瞧了一眼,她便很快收回目光。
看向韩澈时,正好迎上韩澈的视线。
钟小葵道:“我不知该怎么处置他们,便未曾出面见他们。”
她这话说得很轻,却也很真。
这些人若只是她那些亲信,倒还好说,找个由头编入玄冥教便是。
但这些禁军校尉全来了,即便他们只是为他们自己而来,也从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整个梁军禁军。
而整个梁军禁军,并未在战场上有多少损失,体量相较于兴元府之军而言,并不小。
如此一来,她便不好处置了,索性并未去见。
韩澈却道:“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置,你想怎么安排,都可以,暂时别掺和进兴元府之军即可。”
钟小葵面色依旧很冷,只是眼眸微微亮起。
心中顿时欢喜。
韩澈这句话,并不只是让她处置帐外那些人,更是承认她可以有自己的一批人。
不是玄冥教教主施舍给钟馗的属下,而是属于钟小葵自己的人。
韩澈轻轻拍了拍钟小葵的手,笑容温和。
“去吧!我与王彦章谈谈!”
钟小葵看着他,轻轻点头。
“好!”
她回头看了眼王彦章,转而出了营帐。
门帘掀起又落下。
帐中少了一道清冷身影,气氛却反而更沉了几分。
韩澈走向王彦章。
那随军医官已经给王彦章包扎完毕,正在收拾东西。
韩澈道:“暂且出去,稍后再回来收拾。”
随军医官不疑有他,连忙领命退下。
帐中只剩下韩澈与王彦章。
烛火烧得很安静。
药味与血腥味混在一起,让这场谈话从一开始便不像是谈降,更像是吊唁。
王彦章打量着韩澈,并未起身。
他仅剩的一只右眼很沉,也很冷。
那眼神中没有多少畏惧,更多的是审视与压抑的怨意。
“你与郡主什么关系?”
韩澈拉过一张凳子,在王彦章面前坐下。
姿态很随意。
“你应当知道我以前的名号。”
王彦章沉声道:“玄冥教神荼,玄冥教的头号刽子手。”
韩澈点头。
“玄冥教现任钟馗是你家郡主,而我是玄冥教前任钟馗弟子。”
王彦章恍然。
他再度上下打量韩澈一番。
“所以你是郡主的师兄?”
韩澈摇头:“不,我是她男人!”
王彦章沉默,一张本就比较黑的脸,不知是不是更黑了些。
但很显然,他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尤其不想从韩澈口中继续听到与郡主有关的这些话。
他自是不愿看到郴王之女与这灭亡大梁的罪魁祸首在一起的,只是从刚才两人的亲密程度来看,只怕是已定终身。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堵心。
王彦章压下心中不快,转而道:“你刚才有句话说错了,我远不如杨公。”
韩澈知道,这是王彦章无声的拒绝。
不想他通过钟小葵来让其效忠。
不过韩澈向来擅长见招拆招,有话就接。
“我曾与杨师厚共饮,也曾一同吃过黎阳石鱼,你可曾有过?”
王彦章眉头微皱。
他也是梁国宿将,虽职权难以比杨师厚,但共饮的机会还是有的。
只是那黎阳石鱼乃是杨师厚的心头好,极少与人分享,他却是没那个待遇。
王彦章沉默片刻,道:“不曾。”
回答之余,他将信将疑地看着韩澈。
有些不太理解韩澈竟能与杨师厚关系深厚至此。
韩澈道:“所以我比你更了解杨师厚此人。”
王彦章没有说话。
若韩澈所说为真,他的确没法反驳。
韩澈见此,不由咧嘴一笑,话题却忽地跳脱开来。
“知道十八层地狱吗?”
王彦章面露不解之色。
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韩澈问:“若以你受尽十八层地狱折磨为代价,换取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可愿意?”
王彦章沉默片刻。
并非迟疑。
只是不知韩澈此言究竟是何意味。
而后,他郑重开口。
“若真能如此,王某愿入那十八层地狱走上一遭。”
韩澈点了点头。
“杨师厚此人,军事能力的确很强,你虽骁勇,但就统军作战能力而言,的确不如他。然杨师厚不过一乱世匹夫尔,唯恐天下不乱,而你王彦章忠义双全,心向太平之世,已远胜杨师厚此等匹夫矣。”
王彦章无言。
杨师厚之跋扈由来已久,如此说来,倒也不算错。
只是他到底是武人,让他去与杨师厚比道德,确实有些不太好意思。
更何况杨师厚虽跋扈,却也曾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
此人身上的是非功过,绝非三言两语能说尽。
可韩澈这话,又确实说到了王彦章心中某处。
他自问未必胜过杨师厚。
可他也从未如杨师厚那般,只将这乱世当成武人逞威的猎场。
韩澈见王彦章沉默,忽地又将话题拐回到钟小葵身上。
“你想护你家郡主周全?”
王彦章虽不愿与韩澈谈论钟小葵的话题,但就这个问题而言,他很明确。
“是!”
韩澈笑道:“那这不巧了吗?我也想护她周全!”
王彦章对于韩澈算计大梁,致使梁国灭亡仍有怨念。
他并不想与韩澈相提并论,面色不由一沉。
再想起先前韩澈所说与钟小葵的关系,又结合现在这话,听着好像原本没这打算一般,面色顿时变得不善起来。
“这是你应该做的。”
韩澈点了点头,并不否认。
“这的确是我应该做的,但我要做的与你又有些不同。”
王彦章皱眉。
“有何不同?”
韩澈见王彦章上钩,不由会心一笑。
他坐在烛火之中,脊背微微挺直,声音也不再如先前那般轻佻。
“我要打造一个太平盛世,而后让这个太平盛世护她周全!”
王彦章心中一震,这的确与他之想法有些不同。
他想护郡主周全,是以手中铁枪护她一人。
韩澈这句话,却是要以天下护她一人。
荒唐。
狂妄。
可又莫名有种令人无法立刻斥为笑话的气魄。
王彦章再次打量着韩澈,却知此人不过图穷匕见,顿时冷笑出声。
“呵呵,就凭你这满是阴险算计之辈?”
韩澈并不在意王彦章的诋毁,只是轻笑。
“兵者,诡道也!”
此话落下,他却并未给王彦章说话的机会,接着开口。
“当然,你身为受害者,觉得这是‘阴谋诡计’也没什么问题,但我之所以敢说那话,却并非是因为这些。”
王彦章不言,做洗耳恭听状。
面色却好似在说,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韩澈也不在意,只是抬眼看着王彦章,帐中烛火落在那双眼睛里,映出一片极淡却极亮的光。
“是因为我比这世间所有人都更敢想,也都更敢做!”
王彦章眉头微微皱起。
韩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要这天下。”
“我要这天下不仅是太平。”
“我要这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
“我要这天下苍生俱保暖。”
“我要这天下老有所依,幼有所育。”
“我要这天下人皆识字通道理。”
“我还要这天下兼爱平生!”
话音落下,帐中忽地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一晃,好似连夜风都在这一瞬间停了。
王彦章心中再次一震,面色却无动容,只是冷眼看着韩澈。
“光说空话可没用!”
韩澈却反问道:“我敢想,敢说,自然敢做,你的大梁、你曾忠诚的大梁皇帝敢想、敢说吗?”
王彦章沉默,他知道韩澈最后为什么没说“敢做”二字。
因为大梁······的确未曾做到。
莫说做到,甚至未必敢想。
朱温敢想称帝,敢想篡唐,敢想把天下抢到手里。
朱友贞敢想守住皇位,敢想炮轰凤翔,敢想让所有人都跪在自己脚下。
可他们想过天下百姓吗?
想过太平吗?
想过让老有所依、幼有所育吗?
或许,也曾想过。
在某些酒酣耳热、帝王自得之时,随口说过几句仁政、盛世、休养生息。
可那种想,太轻了。
轻得像是龙辇上的帷幔,风一吹便散。
韩澈这话却不同。
王彦章能从韩澈身上、话语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
那种自信做不得假。
他能感觉出,眼前的韩澈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够做到所说的那些。
可他想不清,这个满是阴谋算计之人,为何如此赤诚?
一个在幕后搅动天下大势为自己谋利之人,怎么能、怎么敢用这样一双眼睛,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该如此,可偏偏就是如此。
这不由引得王彦章好奇,再次打量起韩澈来。
这一次远非前几次可比,无比仔细。
好似要从外边看到里边,想去看看那颗心究竟是怎么样。
韩澈只是笑着,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也并不需要躲闪。
因为,他见过这样的世界。
哪怕只是另一个世界。
哪怕并不完美。
哪怕那里也有许多污泥、黑暗、压迫与不公。
可他终究见过人不必跪着读书,见过农民子弟也能入学,见过高楼万丈,见过万家灯火,见过普通人不必因为一场兵灾就全家死绝,见过许多乱世之人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
而他有的是时间,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
谁让他这人,有挂,死不了呢。
开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当然,更不讲道理的袁天罡除外。
王彦章打量了韩澈许久,到最后,却是他先不敢去直视韩澈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之中,他感觉自己格外渺小。
并非武力上的渺小,而是眼界上的渺小。
他这一生,忠于郴王,忠于大梁,忠于手中铁枪,也忠于自己心中那点武人气节。
可他的天下,始终是眼前这片天下。
韩澈眼中所看的,却像是另一片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的天地。
王彦章缓缓开口。
“直说你想让我做什么吧。”
韩澈当即收起那大义凛然,咧嘴笑道:“帮我稳住梁军降卒,直至入蜀!”
王彦章看着他,忽然有些无言。
方才那般慷慨激昂,转头便如此现实。
这转得未免太快了些,可偏偏这才像韩澈。
若韩澈一直大义凛然,他反倒要觉得有假。
王彦章沉声道:“他们的家眷都在梁国境内,未必会听我的。”
韩澈道:“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王彦章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落下,帐中气氛好似终于松了一些。
韩澈起身:“那就如此说定了,你先好好疗伤!”
话音落罢,他转身便走。
行至门口时,王彦章忽然叫住了他。
“韩澈。”
韩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王彦章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问道:“你为何如此确信自己能做到那些连圣人、圣君都未曾做到的事情?”
韩澈沉默了一下。
随后轻声道:“因为他们只是想象,并未真正见过。”
王彦章眉头一皱。
“你就见过?”
韩澈笑了笑。
“你就当我在梦里见过吧!”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出了营帐。
夜风自帐外灌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随军医官很快低着头入内,继续收拾东西,又小心翼翼地查看王彦章左眼包扎之处。
王彦章却仿佛未曾察觉,他只是坐在那里,独眼望着那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言。
一个满手血腥、阴险算计的玄冥教刽子手。
一个敢搅动大势,图谋天下的乱世枭雄。
一个说自己要这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苍生俱保暖、老有所依、幼有所育、人皆识字通道理、兼爱平生的疯子。
王彦章想不明白。
可他忽然又觉得,若这世上真有那样一场梦。
那或许······
确实值得有人醒着去做。
而他,其实也本就无法真正意义上的拒绝。
那些事,若郡主执意要求,他还是会去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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