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敢想敢做(1/2)
韩澈提着食盒,顺着营中道路朝里走去,走到营门附近时,脚步却是微微一顿。
营门旁,一面“梁”字大旗倒在地上。
旗杆底部从地里翻出新土,想来原本是被插在地上的,只是后来倒了,那个黑色“梁”字皱皱巴巴地铺在地上,像是一张被揉碎了的旧皮。
大旗旁边,尚有一行清晰的马蹄印。
马蹄印旁,是几串脚印。
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其中一串格外沉重,落下去的痕迹比寻常人深了近半寸。
旁边还有些血迹。
血迹不多,已然暗沉。
韩澈低头看了片刻,嘴角不由浮现一抹笑意。
不错。
这意味着钟小葵已然收服王彦章。
·······
韩澈入营,一路来到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外,一队玄冥教众披甲守卫。
见得韩澈提着食盒走来,众人齐齐躬身。
“参见教主!”
声音不算大,却整齐而沉。
为首的玄冥教众队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狂热:“教主,您回来了!”
韩澈轻轻点头。
“嗯,唤夜游神前来。”
“是!”
那玄冥教众队长当即领命,抬手招来一名教众,低声吩咐两句。
那教众身形一闪,迅速没入夜色之中。
韩澈则提着食盒,掀帘入帐。
帐中烛火明亮。
韩澈随手将食盒放在案上,坐了下来。
案上摊着舆图、军册、几卷尚未拆开的密报,还有一盘冷掉的糕点,不只是夜游神准备的,还是钟小葵准备的。
韩澈瞧着那糕点,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又放了回去。
冷了。
不太好吃。
他倒不是嫌弃,只是觉得眼下吃这玩意容易噎着。
从一旁取过空白纸张,提笔蘸墨,写下了两个字。
降卒。
随后他微微眯眼,静静看着这两个字。
五万梁军降卒。
说起来是兵马,是势力,是他如今最缺的军中骨肉。
可若是吃不好,也可能是毒药。
两万余兴元府兵马,体量本就不大。
如今再平添五万梁军。
以蛇吞象。
吞得下去,便是筋骨大壮。
吞不下去,便要活生生撑死自己。
韩澈提笔,在“降卒”二字下方一一列举。
其一,粮草不足。
其二,降卒心不定。
其三,梁军旧将旧校难制。
其四,兴元府旧军不满。
其五,入蜀路上变数太多。
写到这里,韩澈笔尖一顿,又在后边添了一条。
其六,王彦章。
他看着最后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
麻烦归麻烦。
但有麻烦,才说明东西值钱。
若这五万人当真如五万头猪一般任由他牵回蜀地,那他还真得掂量着这些人是不是诈降了。
思绪流转间,帐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多少声响,若非韩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还真不好辨认。
门帘被掀开。
一身黑袍的夜游神入帐,兜帽低垂,将面容藏在阴影里。
她入帐之后,眼角余光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帐中。
见钟小葵并不在,她那藏在兜帽下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随即躬身行礼。
“老大!”
韩澈放下笔,抬手指了指案上食盒。
“那里边是朱友贞首级,你拿下去处理下,送去洛阳,让马面交给李存勖,就说当做是我给他的登基贺礼。”
夜游神闻言,心中微动。
她没有多问,当先领命,上前提起食盒。
食盒入手微沉,提着食盒退回原位
韩澈抬眼看向她。
兜帽下,夜游神轻声问道:“李存勖会登基称帝?”
韩澈点了点头。
“会!”
当然会。
即便镜心魔不给力,李存勖看到他送的这份礼,也会受激登基称帝的。
夜游神沉默片刻,她想到了李存勖的父亲,也就是晋王李克用。
那可不是汉太祖高皇帝的父亲那般,这位晋王,可是实权派。
李存勖麾下许多将领,早些年都是跟随李克用征战的旧部。
李克用还活着,李存勖此时称帝,怎么看都有些微妙。
夜游神问:“那李克用算什么?”
韩澈提笔蘸墨,语气随意。
“算他活得久。”
若是李克用如同他前世的历史一般,早死个十几年,父子两人自可成就一段佳话。
父亲留下三矢遗命,儿子继承遗志,报仇雪恨,灭梁称帝。
世人提起,怎么都要赞一声父子英烈。
可这个世界的李克用偏偏多活了十几年。
李存勖打下来的功业越大,父子俩处境便越尴尬。
当儿子的再英明神武,上边还压着个爹。
当爹的再雄才大略,下边这个儿子却已经快要称帝了。
这世上许多事,差一步是孝,进一步便是逆。
或许李克用本意并非如此,或是忌惮于袁天罡,或是有其他原因。
而事实就是李存勖现在大抵就卡在这一步之间,进退两难。
但有的是人让他再往前走一步,比如说镜心魔,也比如说他韩澈。
至于他们父子之后如何收场,那得看他们父子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再说。
韩澈转而问道:“岐国境内隐秘粮仓的标记地图可有做好?”
夜游神收敛心神。
“已做好!”
她再度上前,自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来,放到了韩澈案上。
韩澈拿起卷轴打开。
卷轴之上标记细密,却并不杂乱,山道、驿站、隐蔽村寨、废弃仓屋、河谷转折、林中暗记,皆以不同符号标出。
其中有几处标记旁边,还特意写明了粮仓规模、看守人数、启用暗号。
韩澈看了眼,不由点了点头。
当初他与女帝以粮道合作,一个借玄冥教华山分舵,一个借幻音坊沿途运粮入晋,明面上是为岐国续命,是为李存勖运粮,是他为自己谋利。
可在这粮道之上,他所谋之利益,又何止这一层?
夜游神与幻音坊共同把持岐国这段粮道之时,他便已命她暗中私设隐秘粮仓,借沿途损耗、调拨差额、周转转运之名,一点点屯下粮食。
这粮食平时看着不起眼,可到了今日,便是能救命的东西。
当然,也可能是将来要命的东西。
韩澈重新合上卷轴。
“做的不错,下去吧!”
夜游神兜帽下的眼眸微微一亮,心中欢喜。
她向来不求韩澈说什么漂亮话。
只是这四个字,便已足够她欢喜许久。
“是!”
夜游神提着食盒,躬身告退。
门帘重新落下。
帐中又只剩下韩澈一人。
他听着夜游神的脚步声远去,这才低头看向纸上所列诸事,在“粮草不足”后边缓缓写下两字。
已解!
随后又在“降卒心不定”后方写下三个字。
王彦章。
笔锋落下之时,帐外玄冥教众再次入内听令。
韩澈道:“传安重霸。”
“是!”
······
夜更深了些。
营中火把被夜风吹得摇曳不止,时明时暗。
韩澈独坐中军大帐,继续提笔,一一列举吞下这五万降军可能存在的问题,而后又逐一琢磨安定之策。
粮草可以取。
降卒可以稳。
旧将可以分化。
军校可以重编。
兴元府旧军的不满,则要用赏赐、军功、升迁与敲打一起压下去。
可纸上诸多问题写到最后,仍是绕回了王彦章。
这个人若不点头,五万梁军降卒就算压得住,也会压得很费力。
若他点头,许多事便都能省下。
至少在返回兴元府之前,可以省下。
一刻钟之后,帐外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脚步声比夜游神重了许多,也急了许多。
但走到帐外时,又明显放慢了几分。
“启禀教主,安将军已到。”
韩澈没有抬头。
“进。”
门帘掀开。
安重霸大步入帐。
他身形壮实,甲胄之上尚有露水与泥点,脸上也带着一些疲惫。
只是比起疲惫,他眼底更多的却是惴惴不安。
安重霸入帐第一时间便用眼角余光打量了帐中一眼。
这一眼极快。
快到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韩澈偏偏没有抬头,便已开口道:“在看王彦章在不在这?”
安重霸心底一慌。
直觉脊背发寒,额角轻轻冒出冷汗。
他不曾想韩澈并未抬头,都能觉察他如此细微的动作。
当真骇人。
安重霸连忙上前,双膝跪地,俯首认错。
“属下不敢!”
韩澈仍旧低头写着什么。
“听闻王彦章归降,你便慌了?”
安重霸头垂得更低。
“不敢!”
“不敢?”
韩澈笔锋不停,声音也不见多少喜怒:“你先前于战阵之中便败于王彦章之手,若非本座相救,早已被刺死当场,在勇武之上已胜你良多。”
“且王彦章在梁国伐岐之中,替朱友贞统领十万大军,统军之能亦可压你一头。”
“而今梁军降卒近五万,兵力远在你兴元府大军之上,你当真不慌?当真不惧?”
安重霸汗颜。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不慌,自是假话。
说慌,又显得太过无能。
在今夜之前,他虽被韩澈敲打过,但在韩澈麾下的这一席之地坐得还算安稳。
而今王彦章归降,情况却又有所不同。
相较于王彦章这等勇武胜他,威望胜他,统军还是胜他,身后更是天然立着近五万梁军降卒的宿将而言,他的竞争力,实在小之又小。。
若韩澈真有意用王彦章来取代他,安重霸除了甘愿让贤之外,似乎别无他法。
好在韩澈并未进一步相逼,甚至未曾抬眼看他,只是自顾自的书写着什么。
帐中安静了下来。
烛火轻轻晃动。
安重霸跪在地上,额角冷汗一点点滑落,心中思绪也一点点被逼得清明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理好思绪。
只是开口之前,心中仍有些战战兢兢。
在他心中,韩澈甚妖。
他甚至不知自己心中所想,是否已在韩澈预料之中。
“属下虽慌,却无惧。”
安重霸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教主之志在天下、在万民,而非一城一池,教主所需能臣猛将也绝非王彦章一人,属下只需兢兢业业,自有一席之地。”
韩澈笔尖一顿。
此时方才抬眼看向安重霸。
“眼光倒是长进了些。”
听得韩澈放下笔的声音,安重霸心中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脸上极快地堆起几分谄媚之色。
“得教主提点,自是该有所长进。”
韩澈深深看了安重霸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看得安重霸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硬生生提了起来。
“希望你记得这份长进。”
韩澈淡淡道:“本座这人喜新却不厌旧,可不想新人代旧人,起来吧!”
安重霸心神一震。
“谢……谢教主!”
他连忙领命起身。
起身之际,目光扫了眼韩澈,却又连忙挪开,有些发怵。
韩澈没有继续在此事上敲打他。
敲打这种事,点到为止即可。
敲得太轻,不疼。
敲得太重,容易敲碎。
安重霸这种人,现在碎了未免可惜。
韩澈问道:“我军粮草、物资情况如何?”
一提到军务,安重霸明显镇定了不少。
他连忙拱手道:“我军出征之际,粮草与物资本就所备不多,如今兵力平添五万之众,物资倒是可取梁军的一用,但粮草即便紧巴一些,也恐不出三日便要消耗一空,无法支持我军返回陈仓,是否可向岐国要些?我军助其解围,奉粮草以报也算合适。”
“不必。”
韩澈抬手敲了敲桌案上方才夜游神留下的那个卷轴。
“夜游神当初与幻音坊共同把持岐国这段粮道之时,我便命其在岐国境内暗中私设隐秘粮仓借机屯粮,此乃标记各隐秘粮草的地图。”
安重霸看着那个卷轴,心中骇然。
韩澈竟在近一年之前,便已知今日之事,并提前布局?
韩澈接着叮嘱:“你挑选兴元府的亲信,亲自带着前去取回,切勿暴露这些粮仓,将来本座还有用!”
安重霸心中一凛,连忙上前拿起卷轴。
“属下领命!”
他缓缓退回原位之途,低头看着手中卷轴,心中更为骇然。
韩澈此间所谋,恐并不只是为今日。
只怕还要更远。
是为将来图谋岐国?
安重霸不敢细想。
想得越细,越觉得这卷轴烫手。
韩澈好似没看到他神色变化,继续问道:“梁军降卒情况如何?”
安重霸将卷轴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回道:“好在教主料事如神,我军营寨本就是以七万人规格扎建,此番却是正合适,只是……”
韩澈抬眼。
“讲!”
安重霸沉声道:“只是梁军降卒远多于我军,本就在逃亡之途身心俱疲,当下初来相投,又有劫后余生之感,还算安稳,可日子一久,只怕生变啊!”
这是实话,五万人不是五千人,更不是五百人,更何况这些人家眷大多还在梁国境内。
若不妥善处置,就这般拖着,即便粮草管够,也迟早生乱。
韩澈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先将王彦章归降的消息放出去,进一步稳住那一批降卒,届时我会让王彦章出面暂领这一支降军,待返回蜀地,再行整军。”
安重霸闻言,不敢多说什么,连忙拱手。
“是!”
韩澈摆了摆手。
安重霸识趣告退,转身前去安排前往隐秘粮仓取粮草之事。
他走出大帐之时,夜风一吹,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然湿了一片。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帐中摇曳的火光。
安重霸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王彦章归降,确实让他心慌。
可与王彦章相比,真正可怕的,从来都是帐中那个人。
那位教主喜新不厌旧。
听起来像句安抚,可安重霸越想越觉得不对。
喜新不厌旧,是说他不会轻易被新人取代。
可若旧人不懂事,那就未必是“不厌”了。
安重霸深吸一口气,将怀中卷轴按紧,快步离去。
他觉得自己往后还是要更兢兢业业一些。
不为别的,主要是想活着。
······
中军大帐内。
韩澈看了看自己写下的,关于如何以两万之军吞下五万梁军降卒的问题与一些解答,心中大致思路已然成型。
只不过如此以蛇吞象,而且还没有太多的时间,这便绕不过一个人。
王彦章。
这支降军原本的统军之人。
虽说即便没有王彦章,他也不会放弃吞下这五万梁军。
可有王彦章的情况下,此举倒是可以轻松不少,而且可以不急于整军,待返回兴元府再来慢慢处理这些问题。
韩澈抬手,恐怖内力自指尖涌出,案上那张纸瞬间卷曲,燃起幽冷火光,眨眼间便化作飞灰。
灰烬在帐中飘散。
他起身离帐,朝钟小葵所在营帐而去。
钟小葵营帐距离中军大帐不远,就在附近的玄冥教所属营地。
不过几步路的事情,便到了。
钟小葵营帐门口,站着一众梁军禁军校尉。
这些人大多甲胄未卸,只是放下了兵刃,脸上神色各异。
其中不少都是钟小葵在禁军中的亲信。
他们通过董璋得知自家钟统领早已投敌,如今梁国已亡,他们来投,也是被钟统领派人所接纳。
眼见钟统领在这敌营职权不小,仗着有钟统领亲信这层身份在,他们当然不甘于普通降军这般被动的身份,自然要来寻找钟统领主持大局。
他们虽成功来到钟统领的营帐处,却是被玄冥教众挡在帐外。
原本心中还颇有不安。
可听闻其中医官正在为王彦章治伤,众人不仅没有丝毫急切了,反倒一个个心中大定。
王彦章在里边,钟统领也在里边。
那至少说明,他们这些人不是没根的浮萍。
乱世之中,能有个主心骨,已经是极好的事情。
见得韩澈到来,众人神色皆是一紧。
董璋最为有眼力劲。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噗通”一声当先跪下。
“钟大人麾下董璋,参见教主!”
韩澈一身常服,身为梁军禁军又未曾直面过韩澈,其余校尉虽知眼前之人定然身份不凡,却不知其真正身份。
只是董璋跪得如此干脆,微微一愣之后,众人也是连忙跪下,有样学样。
“钟大人麾下赵承,参见教主!”
“钟大人麾下刘季安,参见教主!”
“钟大人麾下孙成,参见教主!”
“钟大人麾下······”
一连串名字在帐外响起。
韩澈听得并不如何认真。
名字可以慢慢记,人也可以慢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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