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明月照河山(2/2)
然后他端着酒杯。
一步一步挪到林冲碑前。
单膝跪下。
酒碗磕在碑石上。
发出一声轻响。
太阳偏西的时候。
人都到齐了。
该来的人都来了。
来不了的人。
也来了。
在风里。
在雨里。
在那些被烧成灰又飘起来的纸钱里。
武松从山坡上往下看了一眼。
忽然转过身。
沿着山道往山下走。
没有人问他去哪。
只是远远地跟着。
武安扶着秀娘走在后面。
燕青被周威搀着走了几步。
周威的女儿燕回跑上来。
把一朵刚摘的野花塞进武松手里。
武松低头看了看。
那朵被雨打湿的小白花。
把它插在林冲碑前的酒碗边。
一群人走得不快。
走走停停。
不时有人停下来喘口气。
路过聚义厅时。
他们看见大厅的门开着。
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还在。
金漆剥落得只剩最后一笔。
匾额
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
靠在柱子上打盹。
那是当年梁山军里年纪最小的马夫。
如今也老了。
每天还是来聚义厅扫地。
扫完地就在椅子上坐一会儿。
说是替鲁提辖看门。
周威认出他来。
对身边女儿说了几句。
声音很轻。
燕回便懂事地跑过去。
从母亲篮子里拿了个馒头。
塞进老马夫手里。
又转身跑回周威身边。
拽着她爹的袖子不再松开。
武松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过聚义厅。
走过校场。
走过当年他和林冲第一次见面时。
站过的那块岩石。
岩石还在。
只是上面长满了青苔。
他走到后山山腰。
那片最密的松林前面。
停住了。
这里是梁山最高的地方。
能望见整片后山的山坡。
山坡上密密麻麻地立着石碑。
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像是谁在大地上写满了字。
那些字里有。
有。
有。
有。
有。
有。
有数不清的名字。
和没有名字。
它们一排一排地。
从林冲的碑前延伸开去。
漫过山坳。
漫过竹林。
一直漫到看不见的云雾里。
武安和秀娘并肩站在人群最前面。
身后是燕青、周威一家、张清、裴长庚。
还有从山下自发跟上来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满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把那些新烧的纸钱灰吹得漫天飞舞。
把那些碑前的酒碗。
吹出细细的涟漪。
武安从怀里掏出那把桃木刀。
刀柄上刻着的两个字。
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蹲下来。
把刀放在林冲的碑前。
和父亲那把铁刀。
并排放在一起。
铁刀鞘上的泥还在。
桃木刀刃还是钝的。
两把刀。
一把沾过血。
一把从未沾过。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最后一缕夕光斜斜地洒在满山石碑上。
把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点亮。
武松抬起头。
望着那片被春风吹绿的山坡。
望着那条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的汴河。
望着远处那些在田间弯腰插秧的农人。
望着山脚下自己那间还亮着灯的茅屋。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在梁山聚义厅里。
林冲端起一碗浊酒。
对他说。
武松兄弟。
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山风从松林里穿过。
把那些新烧的纸钱灰吹得漫天飞舞。
和柳絮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灰。
哪是絮。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粗糙的、全是老茧的手。
杀过人的手。
种过地的手。
给兄弟刻过碑的手。
给儿子削过刀的手。
用这双手。
把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
从刀尖上稳稳搁回泥土里的手。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那块焦黑的木头。
他娘子的嫁妆。
从东京老宅废墟里捡回来的。
跟了他大半辈子。
他把它摸了一下。
又放回去。
然后他在山风中站直了身子。
对身后等待着的众人。
轻声说了句。
我看见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