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兀剌海(2/2)
是外城烧饼铺的刘师傅。
汉人。
在兀剌海住了大半辈子。
每年冬至还给守城的弟兄们送烧饼。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刀柄。
指节发白。
城下弯刀扬起。
白刃一闪。
第二下就砍了下去。
喊话声断了。
戈壁上多了一具伏卧的尸体。
血很快被沙土吸干。
只留下暗红色的一小片印痕。
他猛地转过身。
用刀背敲在城垛上。
把夯土敲得簌簌往下掉。
谁也不准开城!
传令下去。
谁敢开城。
斩!
然后不再看城下。
大步走回箭楼。
弯刀入鞘时。
手心已掐出月牙形的血印。
他不是第一次眼见自己的人被屠杀。
定州城外。
金兵把降卒一排一排地推到护城河边砍头。
他就是蹲在城楼上像今天这样攥着刀背。
一步一步把碎牙往肚子里咽。
那时候他还有两条胳膊。
那时候他还年轻。
嵬名阿骨在箭楼里定了定神。
刚要转身去清点箭矢。
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忽然从远处滚了过来。
不像马蹄。
倒像是什么比马更沉重的东西。
正在碾过戈壁。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攻城车。
不是普通的攻城车。
是蒙古人特有的那种。
用整根胡杨木搭成的框架。
上面蒙着湿牛皮。
牛皮上还挂着没刮干净的牛毛。
在烈日下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臊的、让人想吐的气味。
车轮是铁皮包着的。
碾过戈壁上的碎石。
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攻城车的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
不是蒙古人。
是蒙古人从草原上掳来的各部落俘虏。
穿得五花八门。
有的拿刀。
有的拿猎叉。
有的举着临时伐来的云梯。
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
朝着兀剌海的外城涌来。
真正的攻城战开始了。
城头的弩箭射在湿牛皮上。
扎不透。
箭杆挂在上面像个刺猬。
攻城车却毫不停顿地继续向前推进。
嵬名阿骨下令倒火油。
火油从城头泼下去。
泼在攻城车上。
然后火箭齐发。
攻城车上的湿牛皮烧着了。
火苗从牛皮的边缘往上蹿。
黑烟滚滚。
罩住了半边城墙。
可第二辆攻城车又从黑烟里钻了出来。
第二辆后面还有第三辆。
第三辆后面还有不知是第四辆还是第五辆。
蒙古人根本没有打算用一次进攻就打垮兀剌海。
他们是在一层一层地铺。
像剥羊皮一样。
从外向内。
一层一层地剥。
到了第四天傍晚。
外城破了。
没有惨叫。
没有哭喊。
外城破得太快。
连抵抗都来不及组织。
蒙古骑兵从北门涌入时。
嵬名阿骨下令把外城与内城之间的甬道堵死。
早在把百姓撤进内城时。
他就让人用碎石和夯土封住了通道。
只留一条窄缝供斥候出入。
堵到一半。
蒙古骑兵的马蹄声已到了甬道另一头。
能听见他们的靴子踩在碎石上。
听见他们用听不懂的话呼喊着。
听见他们把外城没来得及撤进来的几间民房点燃。
松木梁烧得噼啪响。
浓烟从石缝里灌进来。
熏得守在甬道里的西夏兵睁不开眼。
他们便从那条窄缝里放箭。
箭矢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反弹。
惨叫声贴着石壁传过来。
闷闷的。
嵬名阿骨靠在内城箭楼的柱子上。
闭了一会儿眼。
外城破了。
内城的城墙比外城高一丈六尺。
夯土更厚。
蒙古人的攻城车太高太重。
推不进内城门外的窄巷。
暂时进不来。
可内城的存粮只够撑不到半个月。
水井倒还有两处能用。
贺兰山深处的暗河穿城而过。
日夜不断。
井口压在内城粮仓里。
盖着铁板锁在暗窖中。
就算外城全被烧成焦土也伤不到它。
可半个月。
他不知道半个月之内宋军能不能到。
他甚至不确定宋军会不会来。
嵬名阿骨有个副将。
叫屈突城。
是嵬名阿骨从戈壁上捡回来的孩子。
那年他带兵出城打马贼。
在沙丘后面发现了一个蜷在骆驼尸体旁边的男孩。
浑身被沙暴磨得没有一块好皮。
问他爹娘呢。
他指了指北边。
从那天起。
兀剌海城头就多了一个成天不吭声。
只跟在嵬名阿骨身后磨刀的影子。
如今当年的男孩已成剽悍战将。
颧骨高耸。
脸上一道从额角斜到下巴的刀疤。
他端着两碗粗茶走过来。
把其中一碗递给嵬名阿骨。
问宋军真的会来吗。
嵬名阿骨接过碗。
吹了吹浮沫。
望向内城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沙丘。
说了一句。
来。
是情分。
不来。
是本分。
这座城。
从来都是咱们自己的。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
贺兰山东麓的戈壁上。
一支队伍正在夜色中向西疾行。
前锋已过定远驿。
距离兀剌海还有最后三百里戈壁。
燕青骑在马上。
手里握着那卷旧方略。
月光落在羊皮纸上。
把吴用画的那道山体裂隙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方略收进怀里。
望了一眼西边。
戈壁尽头隐隐现出一道赭红色的山影。
贺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