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沙丘伏(1/2)
卯时三刻。
兀剌海内城的城头上。
忽然亮起了三堆火。
不是狼烟。
嵬名阿骨舍不得那点湿柴。
他用的是拆下来的破门板。
浇上仅剩的火油。
在箭楼最高一层点着了。
火苗在戈壁的晨风中摇摇晃晃。
把整座内城照得如同白昼。
也把城下正在集结的蒙古骑兵。
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燕青和嵬名阿骨约好的信号。
太阳照到内城箭楼最高一层瓦檐时。
城内点火。
城外动手。
燕青趴在那道沙梁上。
等这一瞬间。
已经等了很久。
他的战袍被戈壁的夜露打湿了。
又被晨风吹干。
藤杖插在身边的沙土里。
独臂握刀。
刀锋已出鞘四寸。
他看见火光冲起。
转头看了一眼张清藏身的河床方向。
河床里也是漆黑一片。
只有风吹过枯芦苇的沙沙声。
没有半点人声。
但他知道张清在那里。
登州水师的老提督。
头发白了腿也瘸了。
此刻正带着一队人。
在黎明前最冷的那一阵风里。
摸向蒙古人的辎重营。
张清的人马是丑时出发的。
他带着五百人。
一人双马。
马蹄裹着从兀剌海城外破败民居里。
拆下来的破毡毯。
他瘸着腿走在最前面。
没有骑马。
马在干涸河床的乱石堆里走不快。
他宁可用自己那两条。
已经不太听使唤的腿。
丑时到寅时。
寅时到卯时。
到了河床西侧一处废弃的烽燧遗址时。
他和手下的人。
已经把几桶西域火油从马背上卸下来。
分散藏在河床的枯芦苇丛里。
烽燧只剩半截土墙。
土墙的缝隙里。
还嵌着几截锈断的箭杆。
几个士兵把火油桶滚到土墙后面。
用沙子埋住桶身。
只留引火线在外面。
张清趴在烽燧后面。
望着蒙古大营。
辎重营在河床北岸。
紧挨着一片胡杨林的残桩。
蒙古人这两天正从后方运来新的草料。
草料车排在营寨外面。
用湿牛皮盖着。
营里炊烟已起。
值夜的骑兵正把夜哨的马赶回圈里。
人声马声混成一片。
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问身边的老兵。
信号火光亮了没有?
老兵爬到土墙顶上探头望了望。
亮了!
内城三堆火。
全亮了!
张清把刀拔出来。
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他的手还是稳的。
他把刀指向蒙古大营。
点火!
烧他娘的粮草!
把火油全泼出去!
给老燕那边腾出动静来!
五百人同时动手。
火油桶从枯芦苇丛里滚出来。
砸在河床里的乱石上。
桶碎了。
黑色的火油溅了一地。
顺着河床的坡度往下淌。
淌到蒙古人辎重营的栅栏边。
被一排拴马桩挡住了。
聚成一汪汪在晨光中泛着油光的水洼。
那排拴马桩上正系着几匹蒙古战马。
马闻到火油的气味。
开始焦躁地刨蹄子。
张清亲自举着火把冲到栅栏边。
把火把扔进那汪火油里。
火焰轰地蹿起来。
沿着河床的坡度往上扑。
像一条从地狱里挣脱锁链的火龙。
湿牛皮盖着的草料车被点燃了。
草料是干透了的苜蓿和燕麦。
遇火就着。
火苗从湿牛皮的边缘往里钻。
先是冒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然后轰然炸开。
把整辆车吞没。
接着是第二辆。
第三辆。
火势顺着风向蔓延。
把蒙古大营的西北角。
烧成了一片火海。
受惊的蒙古战马挣断了拴马桩上的皮绳。
拖着火星四溅的绳索。
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撞翻了帐篷。
踩翻了篝火。
把火势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蒙古大营里响起了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
是救火的号角。
值夜的骑兵从营帐里冲出来。
有的光着膀子。
有的还抓着水囊。
可水囊里的水泼在火油上。
不但浇不灭火。
反而把火油冲得更散。
火焰反而蹿得更高。
整个辎重营上空腾起一股黑烟。
粗得像一根从地底捅出来的柱子。
在戈壁上空翻滚着往上爬。
遮住了刚刚升起的太阳。
燕青在沙梁上看见那根黑烟。
知道张清得手了。
他把刀全部拔出来。
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些埋伏在沙丘西侧。
已经蹲了一夜的骑兵。
脸上有沙土。
有汗。
有被戈壁夜风吹裂的血口子。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燕青举起刀。
张清已经烧了蒙古人的粮草!
现在咱们去烧他们的大营!
跟我冲!
马蹄声如雷。
踏碎了戈壁的寂静。
沙土飞扬。
在晨光中炸成一片黄雾。
燕青一马当先冲下沙梁。
右腿膝盖在马背上狠狠颠了一下。
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可他咬着牙没有减速。
他身后三千骑兵从沙丘后面涌出来。
像一道钢铁的洪流。
从侧翼直插蒙古大营的东侧。
东侧营门刚才还紧闭着。
此刻已被一群往回跑着救火的蒙古溃兵。
挤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刚张开。
便被几个率先赶到的宋军骑兵用矛杆别住。
旁边几个蒙古哨兵还没来得及挥刀。
就被冲到眼前的骑枪挑翻在地。
燕青率先冲进营寨东侧。
迎面撞上一队刚从帐篷里冲出来的蒙古骑兵。
蒙古人来不及上马。
有的光着脚。
有的连刀都还没拔出来。
燕青一刀劈开第一个冲上来的蒙古人。
刀锋从肩膀斜劈到胸口。
蒙古人的血喷在他脸上。
滚烫的。
咸腥的。
他没有擦。
只是继续挥刀。
一刀一个。
往里碾。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涌进营寨。
刀锋在晨光中连成一片灼热的铁河。
蒙古大营东侧的骑兵仓皇组织起一道弧形防线。
弓箭手蹲在倒地的帐篷后面放箭。
箭矢打在宋军的盾牌上。
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夺夺声。
燕青将刀插回腰间。
从马侧弓囊里取出当年居庸关上那张十石硬弓。
搭弦、开弓、瞄准。
弓弦响过。
一个正在指挥布防的蒙古百夫长仰面翻倒。
张清的瘸腿踩在还在燃烧的草料车残骸上。
靴底被烫得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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