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砺刃(2/2)
表面还带着浇铸时溅出的铁刺。
他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铁弹上的铁刺。
这个汉使。
是个不怕死的。
不怕死的人。
杀了他。
是帮他。
留着他。
让他回去告诉宋人。
草原上的风。
不是他们那几桶火油能挡住的。
他把铁弹往舆图上一放。
压在兀剌海的位置上。
把铁弹铸够三千颗。
攻城车重新造。
所有车架换成铁皮夹湿沙。
不夹毛毡。
明年开春之前。
我要让兀剌海变成黑水城。
裴书办在蒙古大营里被关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被放出营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水城废墟上那些正在冒烟的铁炉。
铁炉的火光把半个废墟映得通红。
铁锤声在戈壁上传得很远。
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铁锤敲打着这片沉默的大地。
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也记住了阿勒坦汗说的那句话。
草原上的狼。
不跟羊签盟约。
裴书办回到兀剌海城时。
已是第四天傍晚。
戈壁的夕阳把整座城的废墟染成一片暗红。
内城门那扇被攻城车撞烂的门板还没修好。
临时用碎石和沙袋堵着。
只留了一条窄缝供人侧身进出。
他穿过沙袋之间的窄缝。
看见几个西夏伤兵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缺了腿的。
断了胳膊的。
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贺兰山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铁锈和焦土的气味。
燕青在城楼临时改成的军帐里接见了他。
军帐里很简陋。
一张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破桌子。
几把缺了腿的椅子。
墙上挂着那张被风沙磨得起毛的舆图。
燕青的右腿膝盖肿得还没消。
用夹板固定着搁在矮凳上。
独臂撑着桌沿听裴书办禀报。
裴书办把阿勒坦汗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又描述了黑水城废墟上那些正在冒烟的铁炉。
那些从早响到晚的铁锤声。
那些被回回炮匠铸出来的铁弹。
每一颗都有羊头大小。
表面坑坑洼洼。
和以往见过的投石弹都不一样。
燕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把藤杖拄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黑水城在兀剌海西北方向。
距离大约三百里。
中间隔着贺兰山西北麓的戈壁和一片胡杨林。
如果蒙古人开春后沿着戈壁南下。
兀剌海仍然是第一道防线。
他把藤杖点在兀剌海的位置上。
然后转头望向窗外。
城外那片沙梁上还有被火油烧焦的沙土。
沙梁
从蒙古人遗弃的辎重营里搬出还没烧完的草料。
一捆一捆往回扛。
他的腿瘸得比来时更厉害了。
可扛起草料来还是咬着牙不吭声。
燕回和屈突城正沿着城外沙梁。
把还能用的箭矢捡回来。
几个西夏兵正在把死去兄弟的白骨。
从不远处掩埋多年的旧战场上小心拾起。
准备按他们的风俗。
在天黑前葬进贺兰山脚的砾石坡。
燕青望着他们。
忽然说了一句。
蒙古人的铁弹怕的不是火油。
是砂土。
沙袋掺碎石能吸铁弹的撞力。
城墙垛口上多堆沙袋。
城门口用沙袋砌瓮城。
铁弹砸进来陷进沙袋里滚不动就炸不开。
去办。
裴书办应声退下。
张清扛完草料从外面进来。
一瘸一拐地走到燕青旁边。
压低声音说。
黑水城的铁炉一天到晚不停。
恐怕等不到开春蒙古人就会再来。
燕青点了点头。
他也想到了。
现在到开春还有几个月。
这几月中蒙古人随时可能先派出游骑。
袭扰兀剌海周边的水源和牧民。
把城困成孤岛之后再攻城。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说。
在这期间。
他要裴书办每隔几天就以使节身份再去一趟黑水城。
不管蒙古人见不见。
使节的旗都要按时到。
同时派人回汴京禀报此地军情。
自己以枢密副使的名义行文西夏国主。
请西夏动员其余各州骑兵。
向贺兰山东麓集结。
最后他让张清从兀剌海驻防的宋军中选拔一批年轻人。
秋后由燕回带着。
到城外沙梁后头练夜战攀爬。
兀剌海周围的水源地也要派人轮班值守。
不让蒙古游骑轻易靠近。
安排完这几件事后。
他拄着藤杖走到箭楼靠墙处慢慢坐下来。
把右腿搁在一袋沙包上。
解开夹板让膝盖透了口气。
张清在他旁边蹲下。
从怀里掏出两个在登州晒干的红枣递给他。
燕青接过去嚼着。
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戈壁的残阳把半座箭楼映成一片暗红。
他把枣核轻轻吐在手心。
搁在沙包边上。
遥望着西北方向说。
开春之前。
这场仗。
还有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