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乐仲》(1/2)
江南苏城的深秋,总裹着一层湿冷的薄雾,老城区的巷弄蜿蜒曲折,青石板路被秋雨润得发亮,墙根处爬着青苔,透着一股沉静的烟火气。巷尾深处,藏着一间开了几十年的素斋小馆,名叫“静心斋”,馆主姓乐,是个一生向佛、守素戒的老人,街坊邻里都尊称她一声乐阿婆。
乐阿婆命苦,三十岁那年,丈夫在工地务工遭遇意外,撒手人寰,彼时她腹中还怀着未出世的孩子,是个遗腹子。她守着腹中骨肉,拒绝了旁人改嫁的劝说,靠着一手素斋手艺,开了这间小馆,独自将孩子拉扯长大,给孩子取名乐仲,盼他一生顺遂,中正平和。
乐阿婆一生奉佛,虔诚至极,自打青年时皈依佛门,便严守素戒,不食荤腥,不沾滴酒,连葱姜蒜这类辛香之物,都极少入口。她的日子过得极简,素衣素食,清心寡欲,每日清晨天不亮,便起身焚香礼佛,诵经祈福,余下的时间,便守在素斋馆里,做些清粥素面、菌菇糕点,用料清淡,不添荤油,赚来的钱,除了母子二人的生计,大半都捐给了城里的报恩古寺,或是接济巷子里的孤寡老人,一辈子行善积德,从无半分懈怠。
她对自己严苛,对儿子乐仲,却疼爱有加,只是在吃素礼佛一事上,从不让步。她从小教导乐仲,吃素是修心,行善是积德,人活一世,要守本心,戒贪嗔,莫沾荤腥戾气,要常怀慈悲。
可乐仲的性子,偏偏与母亲截然相反。
乐仲长到十七八岁,出落得挺拔俊朗,性情放达洒脱,无拘无束,天生爱吃善饮,偏爱市井间的烟火荤香,烤串、卤味、红烧肉,样样都爱,三五好友相聚,总要喝酒畅谈,快意人生。他打心底里觉得,母亲一辈子吃素,清苦寡淡,实在太过委屈,明明人间有诸多美味,何必守着清规戒律,苦了自己。
他嘴上不敢公然反驳母亲,心里却时常腹诽,觉得母亲太过迂腐,不懂人间滋味。平日里,他总变着法子,想让母亲尝一尝荤食,觉得母亲吃了荤,便能体会到其中滋味,不用再守着枯燥的戒律。
他曾偷偷买了母亲年轻时爱吃的甜糕,混着些许肉糜,端给母亲,说这是素糕;也曾在母亲的素面里,悄悄滴了几滴鸡汤,想让面味鲜一些;甚至趁着母亲诵经,把卤味放在母亲面前,劝母亲尝一口,说偶尔破戒无妨,不必一辈子苛待自己。
可每一次,都被乐阿婆一眼识破,她从不发怒,只是轻轻将荤食推到一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悲悯,轻声呵斥乐仲:“仲儿,荤腥是尘俗戾气,沾了便乱了心性,我守了一辈子的戒,是修自己的慈悲心,你莫要再劝,也莫要再做这些事,坏了规矩,也乱了自己的心。”
乐阿婆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乐仲每次都被说得哑口无言,心里依旧不服气,只觉得母亲太过固执,不懂变通,却也不敢再公然违背母亲的意愿,只能私下里依旧爱吃善饮,只是从不在母亲面前显露,母子二人,一个守素修佛,一个爱荤随性,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着,倒也相安无事。
乐仲成年后,不愿守着素斋馆过清淡日子,便在城里找了份餐饮运营的工作,每日接触各类餐馆酒楼,见多了山珍海味,愈发觉得母亲的清苦,劝母亲吃荤的心思,也愈发浓烈,只是每次提起,都被母亲婉拒,久而久之,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心里始终觉得,母亲这辈子,活得太亏。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份年少的不解与执拗,会在不久的将来,酿成终生无法挽回的悔恨,让他背负一生的愧疚,穷尽余生去救赎。
乐仲二十五岁这年,入秋之后,天气骤凉,乐阿婆本就身子孱弱,常年吃素,气血不足,一场秋雨过后,便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低烧,她不愿吃药,只靠着诵经静养,觉得病痛皆是业障,静心便可化解。
可这一次,风寒来势汹汹,拖了半月,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愈发严重,渐渐发展成重症肺炎,卧病在床,气息奄奄,弥留之际,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整日昏昏沉沉,水米不进。
乐仲慌了神,辞去工作,整日守在母亲床前,端茶倒水,请医喂药,恨不能替母亲承受病痛,可母亲的身子,还是一日弱过一日,医生私下里跟他说,老人已是弥留之际,熬不过几日了,让他备好后事,多陪老人说说话,满足老人最后的心愿。
乐仲听了,心如刀绞,跪在母亲床前,握着母亲枯瘦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一遍遍问母亲:“妈,你有没有想吃的?有没有想做的?你告诉我,我都给你办,我什么都给你找来,你别离开我……”
他守了母亲一日又一日,母亲始终昏沉,直到这日深夜,乐阿婆忽然睁开眼,眼神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地落在乐仲耳中:“仲儿……我想吃口肉……”
一句话,让乐仲瞬间僵在原地,泪水戛然而止,满心都是错愕与心疼。
母亲守了一辈子素戒,虔诚奉佛,一辈子没沾过半点荤腥,弥留之际,竟唯一的心愿,是想吃一口肉。
乐仲看着母亲枯瘦的脸庞,看着母亲眼中微弱的渴求,心像被刀割一般疼,他恨自己,年少时不懂母亲的虔诚,总劝母亲吃荤,如今母亲弥留,终于破了执念,想吃一口肉,他却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可此刻,夜深人静,全城的肉铺、餐馆早已关门,连24小时便利店,都没有现成的熟食肉类,窗外秋雨绵绵,夜色漆黑,他跑遍了整条巷弄,敲遍了相熟店家的门,都没有找到半点肉食,急得团团转,心如热锅上的蚂蚁,看着母亲奄奄一息的模样,他知道,母亲等不起了。
那一刻,一个念头,猛地涌上心头,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犹豫。
他转身回到房间,找出一把干净的小刀,又烧了开水消毒,看着自己的左大腿,咬着牙,闭着眼,狠狠割下一块肉。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衣裤,乐仲咬着牙,一声不吭,强忍着剧痛,将割下的肉,用清水洗净,放在小锅里,加了少许清水,慢慢煮着,没有调料,没有油盐,只是清水白煮,煮得软烂。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虔诚,从未如此坚定,只想着满足母亲最后的心愿,只想着让母亲走得安心,哪怕割的是自己的肉,哪怕剧痛钻心,他也毫无怨言,只恨自己没能早点明白母亲的苦,只恨自己年少时的无知腹诽。
肉煮好后,他端着小碗,走到母亲床前,一点点喂给母亲。
乐阿婆尝了一口,眼神里露出一丝满足,慢慢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病痛仿佛也减轻了几分,气息平稳了许多,看着母亲好转的模样,乐仲松了口气,捂着自己的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却满心都是慰藉,只要母亲能好受一些,他受再多苦,都值得。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份孝行,竟成了母亲的催命符,也成了他一生的悔恨枷锁。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乐阿婆再次醒来,清醒了许多,她看着床前的乐仲,看着他腿上渗血的伤口,又想起昨夜吃的肉,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守了一辈子的佛戒,一辈子不沾荤腥,虔诚了一生,坚守了一生,到头来,弥留之际,竟破了戒,吃了荤,还是儿子割肉奉亲,这份孝,这份戒破,让她瞬间陷入了无尽的悔恨之中。
她一生奉佛,视戒规为生命,觉得破戒是大过,是对佛祖的不敬,是自己修行不够,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看着乐仲,泪水缓缓滑落,轻声道:“仲儿……我破戒了……我守了一辈子的戒,破了……”
说罢,她闭上眼,无论乐仲怎么劝说,怎么哀求,她都再也不肯吃一口饭,喝一口水,一心求死,只为忏悔破戒之过。
不过两日,乐阿婆便绝食而亡,安安静静地走了,走的时候,面容平静,却带着一丝未尽的悔恨。
母亲的离世,像一道惊雷,彻底炸懵了乐仲,也彻底击垮了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片孝心,竟成了害死母亲的元凶,他割股奉亲,本是为了满足母亲最后的心愿,却让母亲因破戒悔恨,绝食而终,这份愧疚,这份悔恨,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永生永世,无法拔出。
母亲下葬后,乐仲把自己关在素斋馆里,闭门不出,整日对着母亲的牌位,焚香诵经,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恨自己年少无知,恨自己腹诽母亲,恨自己割肉奉亲,恨自己毁了母亲一生的修行。
悲痛到极致,他拿起母亲生前用来切素斋的小刀,对着自己的右大腿,狠狠割了下去,一刀又一刀,直到鲜血淋漓,直到疼得昏死过去,他想用自残的方式,赎罪,忏悔,弥补自己的过错,抵消心中的悔恨。
街坊邻居发现后,连忙将他送到医院,包扎伤口,抢救救治,醒来后的乐仲,像是变了一个人,往日里放达洒脱、爱吃善饮的性子,荡然无存,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清心寡欲,再也不沾荤腥,再也不碰滴酒,彻底戒掉了所有喜好,一心向佛,虔诚至极,比母亲当年,还要虔诚。
他关掉了自己的工作,遣散了素斋馆的帮工,将母亲留下的素斋馆,改成了小小的佛堂,每日焚香礼佛,诵经祈福,为母亲超度,为自己赎罪。
母亲留下的积蓄,还有他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财,他尽数散尽,一部分捐给报恩古寺,修缮佛像,印制佛经;一部分接济贫苦百姓,助学助残,广行善事,不留分毫家财,日子过得清苦至极,粗茶淡饭,素衣布履,孤身一人,守着佛堂,守着母亲的牌位,活在无尽的悔恨与救赎之中。
曾经的好友来找他,邀他喝酒相聚,他闭门不见;亲戚劝他重新生活,娶妻生子,他摇头拒绝,他的心里,眼里,只有母亲的离世,只有自己的过错,只有诵经行善,赎罪忏悔,再无半分尘俗念想。
就这样,孤苦度日,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每日诵经,每日行善,可心中的悔恨,从未消减半分,对母亲的思念,愈发浓烈,他总觉得,母亲的魂魄,还在世间,他想找到母亲,想亲口跟母亲说一句对不起,想求得母亲的原谅。
他听寺里的僧人说,南海普陀山,是观音道场,香火鼎盛,虔诚祈福,可寻往生亲人踪迹;云南鸡足山,是佛教圣地,修行之人云集,可感亲人魂归之处。
乐仲下定决心,要远赴南方,寻母踪迹,走遍佛教圣地,为母亲超度,求母亲原谅,了却心中这份执念。
他变卖了巷子里的老房子,只留下母亲的佛珠、经书,还有一身素衣,背着简单的行囊,孤身一人,踏上了远赴南海的寻母之路,没有归期,没有目的,唯有一颗赤诚的赎罪之心,一路向南,逢寺便拜,遇佛便礼,一路行善,一路诵经,风雨兼程,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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