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石清虚》(1/2)
湖州南浔的秋,总裹着一层淡淡的湿雾,白墙黛瓦浸在微凉的风里,古镇的河道蜿蜒,乌篷船摇着细碎的涟漪,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古镇深处,藏着一处不大的院落,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刻着“石语轩”三字,笔意清隽,是主人亲手所题。
院落的主人,名叫邢砚舟,今年六十有二,是市博物馆退休的文史研究员,一辈子与金石古籍为伴,性子清和,寡言少语,唯独对奇石,痴爱到了骨子里。他无儿无女,老伴早逝,守着这一方小院,与满院的藏石为伴,日子过得清寂,却也自得其乐。
邢砚舟藏石数十方,皆为寻常品类,唯独缺一方心头好,能称得上通灵珍品的灵璧石。他半生寻石,走遍浙北、皖南、灵璧本地,见过无数奇石,却始终没有一方,能入他的心,合他的眼,他总说,石亦有灵,需得缘分相契,方能相遇。
这年暮春,邢砚舟为整理地方文史资料,去往浙北安吉的深山村落采风,山路蜿蜒,竹木葱茏,村落藏在山坳里,与世隔绝,民风淳朴。他在村落里走访数日,临别那日,路过村尾一户老农的家,院角堆着杂物,一方灰黑色的石头,静静卧在杂草间,只一眼,邢砚舟便挪不开脚步,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再也无法移动。
那石头高约二尺,宽一尺有余,形制古朴,纹理清奇,周身天然生有九十二处窍孔,大小错落,疏密有致,石质温润细腻,是上等的灵璧石,绝非寻常山野顽石可比。邢砚舟蹲下身,轻轻拂去石头上的尘土,指尖触到石身的瞬间,只觉一股清润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说不出的舒爽。
他细细端详,竟在石身正中一处大窍的内壁,发现了一行阴刻小字,字迹古朴,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清晰可辨,正是“清虚天石供”五字,与古籍中记载的通灵奇石,分毫不差。
邢砚舟心头狂喜,强压着激动,向老农打听这方石头的来历。老农说,这石头是祖辈从山涧里捡回来的,搁在院角几十年了,只觉得模样奇特,却不知是何物,平日里用来压杂物,从未在意。
邢砚舟知晓老农不识珍宝,也不愿欺瞒,当即拿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又承诺日后常来探望,执意要买下这方石头。老农见他爱石心切,又为人和善,便笑着应了,只收了他微薄的心意,将石头赠予了他。
邢砚舟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石头抱上车,一路护着,生怕磕碰半分,驱车赶回南浔的小院,连行李都顾不上收拾,便先忙着为石头安置居所。
他寻来上好的紫檀木,请来手艺最好的木匠,量身打造了一方雕花石座,雕工素雅,不夺石之风华,将石头稳稳置于座上,供奉在书房正中的条案上,日日擦拭,悉心照料,视若性命。
他为石头取名“石清虚”,取自石身铭文,也合了这石头清灵虚静的气韵,从此,这方小院,这方书房,便多了一位无声的知己。
邢砚舟爱石成痴,对石清虚的照料,细致到了极致。每日清晨,他都会用干净的软布,蘸着山泉水,轻轻擦拭石身,擦去微尘,让石身始终保持温润清润的光泽;午后阳光正好,他便搬一把竹椅,坐在石旁,煮一壶清茶,静静看着石头,一坐便是一下午,不言不语,却满心欢喜;夜里,他会留一盏微弱的灯,照着石清虚,生怕它受了黑暗的孤寂。
日子久了,石清虚渐渐展露了非同寻常的灵性,那是寻常顽石,万万没有的奇景。
每遇阴天欲雨,或是雾气浓重之时,石清虚周身的九十二处窍孔,便会缓缓生出缕缕白雾,轻盈缥缈,顺着窍孔缓缓溢出,萦绕在石身周围,久久不散,远远望去,如同云雾环绕的仙山,清灵雅致,宛若仙境。若是晴天朗日,石身便温润光洁,叩之有声,音色清越,余音悠长,绕梁不绝,听之让人静心安神,烦忧尽散。
小院的邻里,偶尔来做客,见了石清虚的奇景,无不惊叹称奇,都说邢砚舟得了一方通灵奇石,是天大的缘分。邢砚舟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愈发珍视这方石头,将它视作自己的知己,自己的家人,朝夕相伴,寸步不离。
他从不让外人随意触碰石清虚,唯有知己好友来访,才会小心翼翼地请人观赏,却也始终守在一旁,生怕有人磕碰、亵渎了这通灵之物。
石清虚的名声,渐渐在南浔的藏石圈里传开,不少藏石爱好者,慕名前来求观,邢砚舟皆婉言谢绝,他深知,石有灵性,不喜喧嚣,不愿被俗人惊扰,只愿守着这一方小院,与他清静相伴。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般通灵珍品,终究引来了贪婪之人的觊觎。
南浔本地有个富商,名叫赵世坤,做建材生意发家,家底殷实,却为人贪婪霸道,附庸风雅,酷爱收藏奇珍异宝,实则不懂风雅,只以珍宝彰显身价,但凡看中的东西,必定要想方设法弄到手,不择手段,蛮横无理。
赵世坤听闻邢砚舟得了一方通灵灵璧石,雨天生雾,叩之如琴,还有古刻铭文,堪称稀世珍宝,心中顿时生出贪念,一心想要将石清虚占为己有,摆在自家别墅的客厅里,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
这日,赵世坤带着数名随从,驱车来到邢砚舟的小院,推门而入,态度傲慢,全然不顾主人的意愿,径直走进书房,盯着条案上的石清虚,眼中满是贪婪。
“邢老先生,久仰你得了一方奇石,今日我特意前来,愿出百万高价,买下这方石头,你意下如何?”赵世坤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仿佛百万高价,已是天大的恩赐,邢砚舟必定会答应。
邢砚舟站在一旁,脸色平静,眼神却带着几分清冷,淡淡开口:“赵先生,这石头是我的知己,性命一般,非金钱可换,恕不售卖,请回吧。”
赵世坤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想到邢砚舟竟敢拒绝自己,心中恼怒,却依旧强装镇定,又加价:“两百万,三百万!我出五百万,这总够了吧?不过一方石头,你一个老头子,留着也无用,不如换一笔巨款,安享晚年。”
“赵先生不必多言,我说了,不卖。”邢砚舟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石清虚有灵,只择知己,不侍权贵富商,你即便出天价,我也不会让它落入你手。”
赵世坤彻底恼羞成怒,脸色铁青,看着邢砚舟油盐不进的模样,恶从心头起,不再伪装,对着随从使了个眼色,厉声喝道:“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把这方石头给我带走,我倒要看看,一个老头子,能拦得住我!”
随从们闻言,立刻上前,就要去搬条案上的石清虚。
邢砚舟见状,连忙挡在石前,死死护住,怒声呵斥:“你们敢!光天化日,强抢民物,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在南浔,我赵世坤的话,就是王法!”赵世坤狂妄至极,挥手示意随从,“别管他,直接带走!”
随从们上前,一把推开邢砚舟,邢砚舟年迈体弱,被推得踉跄倒地,看着随从们粗鲁地抱起石清虚,转身就往外走,心中悲痛欲绝,趴在地上,伸手想要阻拦,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性命的石清虚,被赵世坤的人强行抢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满心悲愤与无力。
随从们抱着石清虚,快步走出小院,将石头放进越野车的后备箱,驱车疾驰而去。赵世坤得意洋洋,看都没看地上的邢砚舟,扬长而去。
邢砚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出院门,只看到汽车远去的尾气,石清虚早已不见踪影,他瘫坐在青石板路上,放声痛哭,半生寻石,一朝得遇知己,却被恶人强夺,心中的悲痛,难以言喻,如同失去了最亲的亲人,万念俱灰。
他回到空荡荡的书房,看着条案上孤零零的紫檀石座,看着满院的藏石,愈发觉得孤寂,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日坐在条案旁,望着石清虚原本的位置,默默垂泪,身形日渐消瘦,短短几日,便苍老了许多。
再说赵世坤,抢走石清虚后,满心欢喜,将石头带回自家的豪华别墅,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请来一众亲友,设宴庆贺,炫耀自己得了稀世珍宝,洋洋得意。可奇怪的是,石清虚到了赵家,无论阴天晴天,再也没有生出过一缕白雾,叩之也再无清越声响,如同一块普通的顽石,毫无灵性可言。
赵世坤心中纳闷,以为是石头换了环境,尚未适应,便命人精心照料,可一连数日,石清虚始终毫无动静,死气沉沉,全然没了在邢砚舟身边的通灵之态。赵世坤心中不悦,却也没多想,只觉得是自己照料的方式不对,依旧将它摆在客厅,视作珍宝。
随从们抢走石清虚的那日,驱车行至南浔郊外的一座石桥上,停车歇息,打算检查石头是否完好。谁知,刚打开后备箱,石清虚竟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猛地从后备箱里滚落出来,重重砸在桥面,随后顺着桥面,径直滚入桥下的河道里,“扑通”一声,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随从们大惊失色,慌忙禀报赵世坤,赵世坤赶到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气得暴跳如雷,狠狠鞭打了随从一顿,当即重金悬赏,请来数十名水性最好的打捞工人,潜入河中,四处搜寻,一连打捞了数日,将整条河道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不见石清虚的踪影,仿佛石头凭空消失了一般。
赵世坤不甘心,又在河边张贴悬赏告示,承诺寻回石头者,重奖十万,一时间,河边围满了前来寻石的村民,日日下河搜寻,可依旧一无所获,石清虚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在河道之中。
赵世坤耗费无数人力财力,终究没能寻回石头,只能气急败坏地离去,心中暗骂晦气,却也无可奈何。
邢砚舟得知石清虚坠入河道的消息,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石头沉入水底,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喜的是石头不愿留在赵家,宁愿自沉河道,也不侍奉贪婪之人,可见其灵性之真。
他不顾年迈,每日都去往河边,静静站在桥头上,望着清澈的河水,痴痴等待,期盼着能再见石清虚一面。河水清澈见底,水下的沙石清晰可见,可唯独不见石清虚的身影,邢砚舟日日前来,风雨无阻,一站便是一整天,邻里劝他回家,他也不听,只守在河边,满心执念。
这日,秋雨绵绵,河水微微上涨,邢砚舟依旧撑着伞,站在桥头上,望着河水,眼中满是期盼。忽然,他瞪大了眼睛,浑身一颤,手中的伞掉落在地,雨水打湿了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只见清澈的河水中,那方魂牵梦萦的石清虚,竟静静躺在水底的沙石上,周身窍孔清晰可见,温润光洁,仿佛一直在等着他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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