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接口(1/2)
朽木沟口那张桌子,是天没亮时又摆上的。
桌子旧。
四条腿有三条垫著木片,第四条还短了半指,风一吹,桌面就轻轻晃。
椅子也旧。
椅背裂了一道缝,哈勒坐下去的时候,先听见一声咯吱。
木牌新一点。
昨夜巴恩钉的,漆没干透,被风吹了一夜,边角还有一点黏。
上面四个字。
招工登记。
没有热汤桶。
没有煤包。
没有药箱。
也没有暖棚。
桌上只有几张空名页,一支炭笔,一只搪瓷碗。
碗里是热水。
白气很薄,被沟口吹出来的臭风一衝,立刻散开一半,又从碗口重新冒起来。
哈勒把手套摘下来,压在纸页边上。
前一晚,那个赤脚孩子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也没有喝水。
他捧了很久,等碗里的热气散尽,又把碗慢慢推回桌边,缩著肩膀退回沟里。
巴恩后来把碗端走,重新换了一碗热水。
现在这碗,是新烧的。
他抬头看沟里。
沟口那道窄缝还在往外吐气。
不是热气。
是臭水味,冻土味,还有那种在沟底烂了很久、被冰封住又没封死的味道。
里面传来咳嗽。
一声。
又一声。
有的近,有的远。
还有冰层底下沉闷的咕嚕声,像有人在黑水里翻身。
哈勒的手按住炭笔。
他站起来半寸,又坐回去。
秦锋昨晚的话还在耳边。
不进沟。
不铺物资。
谁走出来,谁有路。
哈勒以前最恨这种话。
饿得快死的人,哪还有力气自己走出来
可昨天他进过沟。
他知道秦锋说得对。
那里面不是一间破棚,也不是一条烂巷。
那是个坑。
谁把煤和汤往里倒,谁就会被坑一起吞下去。
哈勒低头,把炭笔摆正。
然后他等。
天光一点点往下压。
旧仓沟那边已经有板车声。
棚街那头,应该也开始烧第一锅热水了。
朽木沟里没动静。
只有咳嗽。
快到上午时,沟口终於响了一声。
不是脚步。
是木棍戳在冻泥上的声响。
篤。
停一停。
又一下。
哈勒抬头。
一个老妇人从沟口挪出来。
她背弯得很低,头上裹著一层破布,布边冻硬了,隨著她的动作一下一下敲在肩上。
她手里拄著半截木棍。
木棍底端裂开,缠了两圈麻绳。
她每走一步,都先用木棍试地。
从沟口到桌前,不过十几步。
她走了很久。
哈勒没起身扶。
他只是看著。
老妇人终於站到桌前。
她没看木牌。
也没看纸。
她先看那碗热水。
看了片刻,又把目光挪开。
“我能洗衣。”她说。
声音很低。
像怕惊动谁。
哈勒握住炭笔。
“什么”
“我能洗衣。”老妇人重复了一遍,“能补破布。粗布也能缝。厚毡缝不动,手不行了。”
她抬起手。
手背全是裂口,冻疮一块叠一块,指节肿得张不开。
“不能扛木。”
她又补了一句。
这句说得更小。
像是怕哈勒听见以后,就把她赶回沟里。
哈勒把那碗热水往前推了半寸。
“先捧著。”
老妇人没动。
“不要钱。”哈勒说。
老妇人才慢慢伸手。
她两只手捧住碗边,烫得缩了一下,又不肯鬆开。
白气扑到她脸上。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哈勒翻开空名页。
“名字。”
老妇人抬起头。
“什么”
“名字。”哈勒说,“你叫什么”
老妇人站在风里,愣了很久。
久到哈勒以为她没听懂。
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翻一件放得太久的旧衣服,翻了半天,才从最底下找出一点布角。
“艾……艾玛。”
她又停了一下。
“以前他们叫我艾玛婶。”
哈勒低头写。
艾玛。
这名字哈勒没听过。
棚街和旧仓沟这几天记了不少人,没人叫这个。
这一个,是沟里走出来的。
他写得不快。
笔画有点歪。
写完,他在旁边备註。
能洗衣。
能缝粗布。
不能扛木。
老妇人看不懂字。
可她一直盯著那第一行。
盯了好一会儿,她问:“这就算……记上了”
“算。”
“我不是死人”
哈勒手里的炭笔停住。
他抬头看她。
老妇人捧著热水,眼睛没有看沟,也没有看他,只看那张纸。
哈勒把炭笔放下。
“现在不是。”
风从沟里吹出来。
木牌晃了一下。
艾玛婶的手也跟著抖。
碗里的热水洒出一点,落在桌面上,冒出一点白气。
她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很小一口。
然后她站在桌前,没再退回沟里。
——
南城河口的风,比朽木沟更硬。
冰面发青。
桥墩下方结著一圈鼓起来的冰,像一块被撑到发紧的皮。
托兰腰上繫著安全绳。
绳子另一头绕过岸边两根木桩,由两个杂役拉著。
两个杂役脸色都不好。
不是冷。
是怕。
他们以前见过人掉下去。
冰面看著厚,人一脚踩空,
等再捞上来,人已经硬了。
韩岳山站在岸边,手里拿著一根长木桿。
桿头绑了铁钉。
他没让人凿。
只让托兰往前走三步,停。
“敲。”
托兰弯腰,用短锤敲了一下冰面。
咚。
声音闷。
“记。”韩岳山说。
旁边后勤员在纸上画了一个点。
托兰又往前半步。
“敲。”
这次声音变了。
空。
托兰的脚立刻僵住。
韩岳山抬手。
“退半步。”
托兰照做。
安全绳被风吹得发硬,在他腰上勒出一圈痕。
韩岳山走到岸边,蹲下,用木桿敲桥墩外侧那条裂缝。
昨天裂到手指长。
今天又长了一寸。
裂缝边缘渗著水,水一冒出来就结成白霜。
韩岳山看完,站起来。
“不凿桥墩。”
托兰鬆了一口气。
下一句又把他拉回去。
“凿水口。”
托兰看他。
“每天早晨凿。”
韩岳山指著河口被冰堵住的那段。
“冰堵在这里。水在底下走,压力往桥墩上顶。你们以前只等冰顶不住了,再派人下去硬凿。那不是治河,是抽籤。”
托兰没吭声。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往年就是抽籤。
抽到谁,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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