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接口(2/2)
一碗热粥,一截绳,一句“神会保佑你”。
神保佑没保佑,他不知道。
反正河里每年都收人。
韩岳山把木桿往冰上一点。
“这里开第一口。”
又点第二处。
“这里做泄压口。”
再往桥墩旁边点。
“这里不许站人。冰层空响,
后勤员一一画上。
托兰看著那张纸。
纸上不是祷文。
不是命令。
是点。
线。
厚薄。
危险区。
轮值区。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比救济院墙上的圣像更管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下去了。
不敬。
但很真实。
韩岳山看向他。
“四个人。”
托兰愣了一下。
“什么”
“固定凿冰人,至少四个。”韩岳山说,“两人下冰,两人在岸上拉绳。半刻换一次。每次下冰前喝热水,出来以后烤手。每天早晨一次。暴雪后加一次。”
托兰张了张嘴。
“我没有人。”
韩岳山没说话。
托兰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靴底全是黑泥和碎冰。
“往年……能从棚街拉。”
他声音发涩。
“给一碗粥,就有人来。”
韩岳山看著他。
托兰继续说。
“今年没人来了。他们说棚街有工牌。清雪有汤。守夜有煤。去河口……会死。”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话丟人。
以前他从没觉得丟人。
南城河口每年都这样。
所有人都这样。
直到有人给那些棚街人发了工牌。
他们忽然不卖命了。
韩岳山把纸捲起来。
“人不是这么用的。”
托兰抬头。
韩岳山把卷好的图塞进他怀里。
“你先把愿意乾的人找来。我们给绳、钉、热水和规程。”
托兰攥著那捲纸。
“如果找不到呢”
“那桥迟早裂。”
韩岳山说得很平。
“裂了,水衝进南城。到时候需要的人就不是四个。”
托兰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韩岳山转身往岸上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別再用一碗粥买命。”
他说,“现在买不起了。”
——
南城救济院里,暖炉烧得很足。
布莱恩站在书桌前,灰袍下摆已经换过。
乾净。
整齐。
只有靴边还有一点洗不掉的黑泥。
桌后坐著三名教士。
中间那位年纪最大,鬍鬚修得很短,袖口绣著银线。
南城救济院主事者,莫里安执事。
布莱恩把报告放到烛光下。
莫里安没有立刻看。
他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酒。
“朽木沟”
“是。”
“异邦人怎么说”
布莱恩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烛台底座。
那里沾著一点没擦乾净的黑泥。
是他从朽木沟带回来的。
那间半塌石屋。
门板上一只手端碗的旧標誌。
草蓆上那个不知道躺了多久的人。
这些他没有写进报告。
他原本写的是:华夏未全面接管朽木沟,仅在沟口设置招工登记处。
可他递上去的那份,变成了另一句话。
异邦势力已於朽木沟口设置援助点。
莫里安看完,眉头先鬆开。
旁边一名年轻教士低声道:“终於有人沾手了。”
另一人也点头。
“今年开春的死人册,可以让他们提供数字。”
布莱恩抬起眼。
“他们没有进沟。”
莫里安把纸放下。
“但他们在沟口设点了。”
“他们也没有发汤,没有铺煤,没有设药桌。”
“那是他们的方式。”
莫里安往椅背上一靠。
“布莱恩,你该明白。救济院人手有限。朽木沟那种地方,我们年年派人去,年年没人回来愿意再去第二次。”
“所以就不去了”
屋里静了一下。
年轻教士看了布莱恩一眼。
莫里安没有怒。
他只是把杯子放下。
“所以现在有人去了。”
布莱恩看著那份报告。
烛光很稳。
纸上的字也很稳。
他没有再替自己辩解。
莫里安说:“明日再派人去看一眼。不要干涉他们。能让他们继续做,就让他们做。”
布莱恩低声问:“如果他们只接走能自己走出来的人呢”
莫里安看向他。
“能走出来,就说明神还给了他路。”
布莱恩没有再说话。
这句话很像祷文。
可他听著,只觉得冷。
——
消息传到灰杉新铺,是傍晚。
费恩从南城绕回来,带了一身雪。
他进门先喝了一碗热水,才把话说完。
“救济院那边鬆了口气。”
老李抬头。
“怎么个松法”
“说朽木沟终於有人沾手了。”费恩咧了一下嘴,“他们管咱们那张桌子叫援助点。”
巴恩在旁边冷笑。
“就那张破桌子腿还晃。”
顾嵐正在核煤包票號,闻言笔尖停了一下。
“他们想让我们报死人”
“八成。”
老李把碗放下,在总帐边角写了一句。
他们不是怕我们做太多,是生怕我们不替他们做。
秦锋看完,只说了一句。
“那就更不能替他们填死坑。”
老李点头。
“朽木沟今天出来几个”
“一个。”顾嵐翻页,“艾玛。能洗衣,能缝粗布。哈勒下午把她送到旧仓沟西段,先洗了手,玛莎看过冻疮。晚上安排在病位棚边上,明天试著洗药桌布巾。”
秦锋嗯了一声。
“记清楚。她不是救济人数。”
“那算什么”
“第一名接口工。”
老李笔尖一停。
“接口”
秦锋看著帐页上艾玛那一行。
“她今天洗药桌布巾,明天也许能认出沟里谁还走得出来。”
“救济人数,是往坑里填一口饭。”
“接口工,是把坑里还肯动的人往外接。”
顾嵐把艾玛那一行从病位薄册旁边,挪到用工册下头。
屋里没人再问。
——
夜里,棚街灯线照常亮。
哈勒换完班,从旧仓沟西段回来时,先去病位棚外看了一眼。
艾玛婶坐在炉边,膝盖上放著一块破布。
她手指还不太听使唤,针脚歪。
可她在缝。
每缝几针,就停下来烤手。
玛莎没催。
旁边两个孩子看她缝,看得很认真。
哈勒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口走。
风灯下,雪比昨夜更密。
灯线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从更西边来。
不是朽木沟方向。
是墓地沟。
他拄著一根拐,半边脸全是冻疮,嘴唇裂开,肩上搭著一块像裹尸布的灰布。
他站在风灯底下,没往前走。
看了很久。
哈勒停住。
巴恩也从木栏旁边抬起眼。
那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哑音。
“听说……”
他咳了两下,才把后半句说完。
“你们这里,能活过冬天”
哈勒正要开口,身后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费恩从白榆街方向跑回来,帽檐上全是雪。他没有往暖棚走,也没有看登记桌,而是径直穿过灯线,在巴恩旁边停了一下。
“城门那边守军比白天多了三倍。”费恩压低声音,“外城几个骑士的拴马槽全满了。军械库那边——有人在往外搬弩炮。”
巴恩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
“入夜以后。”费恩说,“我问了两个车把式,都说不知道要打谁。只知道徵召令今晚发的,佣兵酒馆已经空了。”
哈勒站在风灯下,听见了每一个字。
雪还在落。那个拄拐的人还站在灯影边缘,等著一个回答。
费恩已经转身往后巷那扇门走去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