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欧克利坦之痛(1/1)
我叫克里斯蒂亚诺·维托。欧克利坦人。我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这个地方。以前没人听过。现在也没人想听。他们只知道这里是克里特拉维夫州省,只知道这里是卡莫纳的地盘,只知道这里有矿,有港,有那些从河床上涌来、像蝗虫一样铺满田野的移民。种地。建房。修路。盖学校。他们笑着,干着,活着。种了地,房子就建起来了。房子建起来了,老婆就娶进来了。老婆娶进来了,孩子就生下来了。孩子长大了,就忘了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了。他们也不会记得,这片土地上曾经住过另一群人。那群人也种地,也建房,也修路,也盖学校。也笑,也干,也活。也娶老婆,也生孩子。也死。死了就埋了,埋在土里。土翻过来,又种上庄稼。庄稼收了,又种上。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他们管这个叫进步。我管这个叫死亡。
欧克利坦没有经历过黑金。你们那些什么黑金暴政、什么帝国余孽、什么暗区吃人的怪物,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我们这儿没那些东西。我们这儿只有地。种麦子的地,种土豆的地,种向日葵的地。春天播种,秋天收割,冬天闲下来,围着火炉喝酒、唱歌、讲故事。故事里的英雄,打败了敌人,保卫了家园。英雄死了,埋在山上。山上长满了松树,松树被风吹得呜呜响,像在哭。我小时候问爷爷,松树为什么哭?爷爷说,不是松树在哭,是英雄在哭。英雄不想死。但不得不死。我说,那就别死。爷爷笑了,摸了摸我的头。你不懂,他说。等你长大了,你就懂了。
现在我长大了。我懂了。英雄不得不死。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自己人不想活了。不是因为自己人不想活,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活着。
你说你爱国。你爱的是哪个国?是那个把你从家园赶走、让你在河床上走了三天三夜、差点饿死的国?还是那个给了你一块地、一袋种子、一袋化肥、让你跪下来磕头喊万岁的国?你分不清。我也不怪你。你太饿了。饿得眼睛发花,饿得腿发软,饿得脑子发昏。你只知道,那块地能种粮食,那些粮食能吃进嘴里,吃进嘴里就不会饿死。不会饿死就够了。至于这块地以前是谁的,以前种了什么,以前埋了谁,你不关心。你不能关心。你怕一关心,就会发现——你脚下踩着的,是别人的坟。
叶云鸿说,我们是兄弟。欧克利坦和卡莫纳是一家。他伸出手,要跟我握。我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很白,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修长。不像劳动人民的手,也不像握枪的手。像签文件的手。签一份文件,就能让几万人搬家。签一份文件,就能让几百人死。他问我,你怎么不握?我说,我怕。他问,怕什么?怕你的手上有血。他笑了。他说,你的手上也有血。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我的手很黑,很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还有干了的血。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我跟着维托从山里下来,冲进省政府大楼。我没开枪。但有人开枪了。维托死了。子弹从他的胸口穿过去,从后背飞出来,血溅在我脸上。热的。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后来我用水洗。洗了一个小时,洗不干净。洗到皮破了,洗到肉露出来,洗到骨头。还是没有洗掉。不是血洗不掉,是那个洞。那个在维托胸口、被子弹穿过的、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血的洞。它不在我手上。它在脑子里。闭着眼睛也能看见。睁着眼睛也能看见。它一直在那里,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它看着你,问——你为什么不来帮我?我没办法回答。我回答了,它也听不见。它死了。死人听不见。
你说维托是英雄。你说他是为了欧克利坦的自由而战。你说错了。他不是为了自由。他是为了不跪下。他看见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跪在卡莫纳的官员面前,领那块地。他看见那些人跪着,磕头,喊万岁。他看见那些人站起来,脸上笑着,眼里没有光。他不想变成那样。他可以死。他不能跪。他死了。他没有跪。
你说他输得其所,死得其所,是光荣的。你知道什么叫光荣?光荣就是有人记得你。有人把你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有人在你坟前献花,有人对你的孩子说——你父亲是英雄,你要像他一样。维托有孩子吗?没有。他有石头吗?没有。石头被搬走了,砌了墙。墙是新盖的仓库,仓库里堆满了从卡莫纳运来的化肥。那些化肥会撒在地里,长出庄稼。庄稼收了,卖了钱,钱存进银行。银行的钱,会用来修路,修桥,修学校。学校里的孩子,会学卡莫纳语,会写卡莫纳字,会唱卡莫纳的歌。他们不会知道,他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曾经叫欧克利坦。曾经有一个人,为了不让它改名,死了。
你问我恨不恨。我不恨。恨没有用。恨不能让人复活,恨不能让土地回来,恨不能让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再走回河里去。他们不会走了。他们也不会再走了。他们有地了,有房了,有工作了,有老婆孩子了。他们是卡莫纳人了。不是欧克利坦人。他们不想做欧克利坦人。欧克利坦只有石头,只有沙,只有风。只有那些死了的、埋在山里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们不想做那样的人。
叶云鸿说,我们可以给你们自治。你们可以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议会,自己的法律。你们可以选自己的人来管自己。他问,你们想要吗?没有人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你们想要吗?还是没有说话。他笑了。说,那就先不给了。等你们想要了,再说。他走了。
他走了之后,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你说啊,你说你想要自治,你想要欧克利坦人管欧克利坦人。我说,我管不了。他说,你怎么管不了?你是欧克利坦人,你不管谁管?我说,我管了,他们听我吗?他愣了一下。他们不听。他们只听叶云鸿的话。叶云鸿说种地,他们就种地。叶云鸿说修路,他们就修路。叶云鸿说生孩子,他们就生孩子。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种地,为什么要修路,为什么要生孩子。他们只知道,叶云鸿说的,不会错。叶云鸿说的,做了就有饭吃。不做就没有。他们饿了太久了。饿怕了。他们不敢再饿了。
维托也饿过。他小时候,家里没吃的。他娘把最后一把面粉做成饼,给他吃。他不肯吃。他娘打了他一巴掌,说,你不吃,会饿死。他说,我吃了,你吃啥?他娘说,我吃过了。他问,你吃的啥?他娘说,野菜。他说,野菜在哪儿?他娘说,在锅里。他去看了,锅里是空的。他哭了。他娘说,别哭。你是男人。男人不能哭。他擦了眼泪,把饼吃了。他娘看着他吃,笑了。后来他娘死了。饿死的。把吃的都给了他。他恨自己。恨自己吃了那块饼。恨自己活下来了。恨自己没有把饼还给娘。他不知道,还了也没有用。饼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比饼重要。他不懂。他只想让娘活着。娘死了,他也不想活了。但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活到长大,活到当兵,活到打仗,活到从山里冲下来,活到死。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活着。也许是为了死。死得好看一点。死得有尊严一点。死得让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记住——曾经有一个人,没有跪。
没有人记住他。他死了,埋在乱葬岗。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抔土。土是湿的,凉的,被雨水浇透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从他坟边走过,去领地,领种子,领化肥。他们没有看他。他们不知道那里埋着一个人。他们只知道,那里有块地,可以种庄稼。庄稼收了,卖了钱,可以买种子,买化肥,盖房子,娶媳妇,生孩子。生下来的孩子,也会从这条路走过。从河床上走过来,从地里走过去。一代一代,一年一年,永远不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人。一个不跪的人。
他跪过。在维托面前跪过。维托从山里下来,站在省政府大楼前面,对着阿贾克斯说——“你是卡莫纳人。你不是欧克利坦人。”他没有跪。他没有求饶。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子弹从胸口穿过去,他倒下了。他倒下的姿势很好看。不是趴着,是仰着。脸对着天,眼睛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想说,娘,我来了。也许想说,我不后悔。也许想说,对不起。没有人知道。死了,就没了。没了,就不重要了。不重要的,就会被忘记。被忘记的,就等于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们同情我。我不需要同情。同情是给弱者的。我不是弱者。我只是一个活了二十六年的欧克利坦人。一个看着自己的国家消失、自己的土地被分、自己的人民被收编的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一个只能看着、只能听着、只能记着的人。一个在深夜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人。
你说,卡莫纳给了我们土地,给了我们粮食,给了我们和平。你说,我们应该感激。也许吧。也许我应该感激。也许我应该像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一样,跪下来,喊万岁。我也想过。我真的想过。我想过,如果我跪了,是不是就不用再跑了?是不是就可以安安心心种地了?是不是就可以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孩子长大了、再种地、再娶媳妇、再生孩子?是不是就可以像他们一样,笑着,活着,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在深夜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我不知道。我不敢试。我怕我一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我怕我一跪,膝盖就弯了。膝盖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直不起来了,就不是人了。人站着。不跪。不跪,才能看见天。天是灰的。但那是我的天。
你看,那片天。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它是我的。不是叶云鸿的,不是卡莫纳的,不是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的。是我的。我生下来就看这片天。我死后也要看这片天。我不走。我不会走。我也不会再走了。你们要分地,分。要修路,修。要建港,建。你们想做什么,做。我不拦你们。也拦不住。但你们记住——这片天,不是你们的。是我爷爷的,是我爷爷的爷爷的,是那些埋在山里、被松树呜呜哭的人。他们死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但他们的眼睛还在。在天上,在云里,在风里。他们看着你们。看着你们种地,修路,建港。看着你们笑,活着,忘记。他们不会说话。他们不能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就够了。
你们说,我疯了。也许吧。也许我早就疯了。从维托死的那天起,就疯了。从欧克利坦改名的那天起,就疯了。从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跪在卡莫纳的官员面前、领那块地的那天起,就疯了。疯了好。疯了就不用想了,就不用怕了,就不用痛了。疯了就可以笑了。笑着看你们种地,修路,建港。笑着看你们忘记自己是哪里来的。笑着等你们有一天,也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那时候,你们就懂了。懂我为什么不跪。懂我为什么站着。懂我为什么看着天。天是灰的。但那是我的天。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