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代他(1/2)
放眼整个大盛朝,敢这么跟摄政首辅说话的,除了沈琼琚,也就只有这个杜蘅娘了。
裴知晦没有计较她的僭越。他站在一旁,看着满屋子的鲜活气,眉眼间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温和。
地上的阿虎摇摇晃晃地迈着企鹅步,走到软榻边。他个子矮,够不到摇篮,只能踮起脚尖,两只胖手死死扒着摇篮边缘,努力探头往里看。
“妹……妹妹……”阿虎吐字不清,嘴里吐着泡泡,对这个红彤彤的小生物充满了好奇。
念安听见动静,转过头,两个小家伙大眼瞪小眼。
念安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阿虎虎头帽上的绒球。
阿虎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傻笑。
屋内的气氛温馨到了极点。沈琼琚看着两个孩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裴知晦原本站在软榻旁。毫无预兆地,他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大片大片的黑斑剥夺了视线,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盖过了屋内的笑闹。
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狠狠绞杀。强压了一路的伤势,在卸下所有防备的这一刻,迎来了毁天灭地的反扑。
他身形猛地一晃。膝盖骨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理智在溃散的边缘疯狂拉扯。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倒在妻女身上,不能吓着她们。
裴知晦咬破舌尖,借着那一点刺痛,硬生生稳住身形。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软榻的距离。
“知晦?”沈琼琚察觉到不对劲,转头看他。
话音未落。裴知晦再也压制不住喉咙里翻涌的血气。
“哇”的一声。一大口黑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轰然倒塌。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失去了意识。
“裴知晦!”杜蘅娘尖叫出声,吓得脸色煞白,一把将地上的阿虎抱进怀里捂住眼睛。
沈琼琚大脑一片空白。拨浪鼓从手中滑落,砸在脚踏上。她猛地扑上前,跪在地上,将裴知晦的上半身抱进怀里。
“裴知晦!裴知晦你醒醒!”她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怀里的男人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件昂贵的蟒袍上,沾满了他自己吐出的黑血。
沈琼琚浑身发抖。她以为自己足够理智,足够冷漠。但在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早就被这个偏执的疯子,死死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太医!去请太医!”沈琼琚冲着门外歇斯底里地嘶吼,“裴安!把全京城的太医都给我弄来!”
门外,裴安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裴府的夜空。京城的风雪,似乎又大了起来。
京城的风雪,似乎又大了起来。
整个裴府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仆妇的脚步声在抄手游廊上杂乱无章地响起,混杂着压抑的啜泣。主院的门槛几乎要被进进出出的太医踏平。
沈琼琚跪坐在床榻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湿透的帕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床上那个面无人色的男人。
杜蘅娘抱着受了惊吓的阿虎,指挥着下人将摇篮里的念安抱去了偏院。孩子太小,见不得这些。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药味。
为首的太医院院使,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战战兢兢地收回诊脉的手。他身后的七八个太医,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如何?”沈琼琚开口,嗓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院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
“夫人恕罪。”老院使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首辅大人……首辅大人他……”
“说。”沈琼琚只吐出一个字。
“首辅大人早年多次受伤,本就伤了底子。这几年殚精竭虑,心血耗损过度,已是……已是强弩之末。”老院使闭上眼,豁出去了,“西山那一趟,又中了奇毒,虽靠着内力强行逼出大半,但余毒早已侵入五脏。加上昨夜……昨夜强行催动心血,调兵遣将……如今……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油尽灯枯。
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沈琼琚的耳朵里。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
她只是盯着那个老太医,一字一顿地问:“还能活多久?”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残忍。
老院使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若是有上好的药调养,不再耗损心神,多则三年,少则……少则一年。若是再动心神,只怕……只怕就不足一年了。”
不足一年。
沈琼琚笑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那群跪着的太医面前。
“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得可怕,“用尽你们的法子,用尽库房里所有的珍稀药材。让他活,从今天开始,他多活一天,我就赏黄金一两。他若是死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太医们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开方子,偌大的内室只剩下沈琼琚和杜蘅娘。
杜蘅娘走上前,扶住沈琼琚摇摇欲坠的身体。“琼琚,你别吓我。”
沈琼琚反手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蘅娘。”沈琼琚的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院中被积雪压断的老梅树,“他不能死。”
这么多年,她对他的感情早就坚如磐石了,她真的不能接受他的离开。
“去。”沈琼琚推开杜蘅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她的狠戾,“把裴安叫来。现在,立刻。”
裴安很快就到了。
他跪在门外,没有进来。这个在尸山血海里都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主母。”
沈琼琚隔着门帘,声音冷得像冰。
“裴府上下,即刻封锁。所有下人,许进不许出。对外只说首辅大人偶感风寒,闭门谢客。”
“是。”
“拟一份名单。”沈琼琚顿了顿,“朝中所有二品以上大员,京中所有世家门阀的底细、党派、以及他们与寿王一案的牵扯,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完整的卷宗。”
裴知晦的病情一旦泄露,那些被裴知晦压制的政敌必将反扑。
门外的裴安猛地抬头。
他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那个站在昏黄灯光下的纤弱身影。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养心殿掀翻龙案、在正阳门下令屠城的裴知晦的影子。
“是。”裴安重重磕头,领命而去。
夜深了。
丫鬟们熬好了药,端了进来。
沈琼琚遣退了所有人。
她端着那碗漆黑如墨的汤药,走到床边,裴知晦依旧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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