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代他(2/2)
她舀起一勺药,凑到他干裂的嘴边,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根本喂不进去。
沈琼琚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她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她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大口。
苦涩的药汁在口腔里蔓延。
她俯下身,捏开裴知晦的下巴,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冰凉,干燥。
她撬开他的牙关,将那口药,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窗外,风雪又起。
内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那碗渐渐见底的续命汤。
这一夜,沈琼琚就用这种方式,喂他喝下了一整碗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前世在水牢里,他强行灌药的记忆太过深刻,让她下意识地选择了这种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
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让他活下去。
为了念安,也为了她自己。
天亮了。
雪后初晴,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琼琚一夜未眠。
她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裴安连夜呈上来的宗卷。宗卷很厚,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京城盘根错节的势力分布。
床上,裴知晦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太医们用上的都是虎狼之药,强行吊着他一口气。但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玉像。
沈琼琚的目光从宗卷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琼琚。”杜蘅娘端着一碗参鸡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您一夜没合眼了,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沈琼琚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她看着碗里漂浮的油花,轻声问:“阿虎怎么样了?”
“在偏院睡着呢,奶娘看着,您放心。”杜蘅娘压低声音,“阿虎昨晚虽吓着了,今天早上就好多了,但小子胆大,今天早上还去看念安了你。”
沈琼琚点了点头,将汤碗放在一旁。
“蘅娘,十三家商行那边,账目都对清楚了吗?”
杜蘅娘一愣,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起生意上的事。
“都清楚了。这次为了狙击寿王,咱们的现银几乎掏空了。不过,也趁机吞并了寿王在江南的三十多家铺面和八家钱庄。只要花些时日盘活,这笔买卖,咱们不亏。”
“不够。”沈琼琚拿起那份宗卷,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吏部尚书,王柬之。此人是寿王安插在朝中的棋子,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寿王倒台,他第一个上本弹劾,撇得干干净净。”
杜蘅娘凑过去看了一眼:“这种两面三刀的老狐狸,最是难缠。”
“他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叫王思源,酷爱古玩字画,在琉璃厂欠了一屁股债。”沈琼琚的指尖在“王思源”三个字上点了点,“去查,把他所有的欠条都买下来。我要知道,他到底挪用了多少吏部的公款,去填自己的窟窿。”
杜蘅娘心头一凛。
这是要抓人把柄,行釜底抽薪之计。
“还有。”沈琼琚翻到下一页,“户部侍郎,李元照。此人是清流一派的领袖,素有清名。但他老家在江南,族中子弟仗着他的名头,在当地侵占了不下三千亩的良田。派人去江南,把那些被侵占田地的农户都找到,把状纸递到京城府衙。”
“夫人,这么做,会把这些人都得罪死的。”杜蘅娘有些担忧,“首辅大人如今……”
“他躺着,我就得站着。”沈琼琚打断她的话,目光里透着一股淬了冰的决绝,“他把路上的豺狼都杀尽了,但灌木丛里还藏着数不清的毒蛇。我不能等它们爬出来咬人,我要先把它们的毒牙一颗一颗拔掉。”
她不再是那个只想在凉州府城开酒肆、安稳度日的沈琼琚了。
裴知晦用自己的命,把她推到了这个权力的风口浪尖。她退无可退。
杜蘅娘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闺蜜。
“我明白了。”杜蘅娘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杜蘅娘走后,沈琼琚又坐了回去。
她拿起那碗已经半凉的参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需要力气。
需要力气去面对接下来的刀光剑影。
就在这时,床上的裴知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沈琼琚猛地放下汤碗,扑到床边。
“裴知晦?”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失焦的瞳孔在看清眼前的人后,慢慢凝聚。
“琼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在。”沈琼琚握住他冰冷的手。
“水……”
沈琼琚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他。
喝了半杯水,裴知晦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床头那摞宗卷上。
“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江山。”沈琼琚把宗卷递到他面前,“看看还有多少人,想在你倒下之后,来分一杯羹。”
裴知晦的嘴角,竟然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透着一股了然和……欣慰。
“王柬之……是个聪明人,却生了个蠢儿子。从他儿子下手,一抓一个准。”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李元照……沽名钓誉。动他的名声,比杀了他还难受。你做得……很好。”
沈琼琚心头一震。
他都听到了。
在她和杜蘅娘说话的时候,他其实是醒着的。
“你……”
“我怕我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裴知晦看着她,那双曾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眷恋,“琼琚,扶我起来。”
沈琼琚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身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让他半靠在床头。
“裴安。”裴知晦朝门口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