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贤惠(2/2)
老道士却不躲不闪。他举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
“噗——”
一口酒雾喷出。
接触到空气的瞬间,酒雾化作一团浓烈的白烟。
死士冲入白烟,扑了个空。
白烟散去。官道上空空荡荡。
只有地上的半截断笔,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裴安脸色铁青,单膝跪在马车旁。“属下失职。请主子降罪。”
裴知晦看着地上的断笔。没有说话。
沈琼琚抱着念安,探出身子。
“他说的红丸续命,是什么意思?”她盯着裴知晦的侧脸。
鬼手张给药的时候,只说了红药丸能活到七八十岁。并没有提什么“帝王根基”。
裴知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江湖骗子的话,你也信?”他转过头,重新靠在隐囊上。
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但沈琼琚看到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
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马车重新启动。
向着未知的江南驶去。
车轮滚滚,碾碎了十里亭的残雪。却碾不碎那句如诅咒般的谶言。
车厢里死气沉沉。
那句“江南,才是你的死局”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勒住了每个人的喉咙。念安在沈琼琚怀里睡得安稳,浑然不知大人的世界已是暗流汹涌。
沈琼琚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处被秃笔扎穿的木壁。一个半寸的距离。她只要一想到这个,心口就发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裴知晦靠在隐囊上,阖着眼,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活人气,仿佛刚才与疯道士对峙耗尽了他全部的精神。
他没有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颤动。
“想什么呢?”他问,声音沙哑。
沈琼琚喂着孩子,头也没抬:“想那道士说的话。”
“红丸续命,断的是帝王根基。”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什么意思?”
裴知晦沉默了。
车厢里只剩下念安吞咽羊乳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鬼手张的药,是以龙气为引。”
沈琼一怔。
“大盛的龙脉之气,绵延千年。我曾是摄政首辅,身上沾染的龙气最重。”裴知晦慢慢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用这股气,吊住了我的命。但气是有数的,从龙脉里抽一股,龙脉就弱一分。国运,自然会受影响。”
沈琼琚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那道士说,天下因你而乱。”
“是。”裴知晦答得坦然。
“那你还……”沈琼琚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还吃?”
裴知晦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曾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桃花眼,此刻清澈见底,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我吃了。”他说,“所以,我不再是摄政首辅了。”
他把镇北军的兵符给了她,把朝政交给了林清源,自己带着妻女南下。他主动斩断了自己和那条龙脉的联系。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那虚无缥缈的“天道”,他不要这江山了。他只要眼前这个人。
沈琼琚说不出话来。她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又酸又胀。
“你就是个疯子。”她憋了半天,骂了一句。
裴知晦笑了。这一笑,牵动了胸口的旧伤,引来一阵低低的咳嗽。
沈琼去连忙放下奶瓶,手忙脚乱地去给他拍背。她的手拍在他的背上,那削瘦的蝴蝶骨硌得她手心生疼。
“别笑了。”她红着眼圈,“再笑就咳死了。”
裴知晦好不容易顺过气,靠在软枕上,眼角带着一丝生理性的泪光。他看着沈琼琚,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
“你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沈琼琚瞪了他一眼,把脸转开,继续喂孩子。“我怕你死了,念安没爹。”
“哦。”裴知晦拖长了声音,“那阿虎也有爹。要不,让念安认杜蘅娘的丈夫做干爹?”
沈琼琚:“……”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病人计较。
车队走得不快。过了晌午,裴安在外面禀报,说前面有个驿站,可以打尖歇脚。
马车停稳。沈琼琚抱着睡熟的念安,正准备下车。
裴知晦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我不下去。”
沈琼琚以为他身体不适,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裴知晦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外面裴安递进来的食盒,那里面是驿站提供的干粮和肉干。
他皱了皱眉,一脸嫌弃:“伙食太差。”
沈琼琚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朴素的棉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束着,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活脱脱一个落魄书生。
可他此刻的表情,那种挑剔、那种理所当然的矜贵,却比他穿着四爪蟒袍坐在金銮殿上时,还要欠揍。
“裴大人。”沈琼去皮笑肉不笑,“您现在不是摄政首辅了。出门在外,有的吃就不错了。”
“我是你相公。”裴知晦靠在软垫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病着呢。大夫说,要吃点好的。”
沈琼琚气笑了。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爷不是病了,是作。
“那你想吃什么?”
裴知晦想了想,报菜名似的开口:“西山脚下那家老店的烤鹿肉,要后腿。城东‘一品居’的蟹粉狮子头,得用阳澄湖的大闸蟹。还有宫里的御厨做的‘攒丝锅烧’,讲究个火候。”
沈琼琚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裴知晦,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骂人?”
裴知晦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不是要去江南吃松鼠桂鱼吗?我想提前尝尝别的。”
这人,不仅作,还学会了耍赖。
沈琼琚拿他没办法。她把念安交给一旁候着的乳母,自己下了车。
她走到后面杜蘅娘的马车旁,掀开帘子。
“蘅娘,把我们带来的小厨房和食材都搬出来。”
杜蘅娘正抱着阿虎啃鸡腿,闻言一愣:“怎么了?驿站的饭菜不合口?”
沈琼琚面无表情:“你们首辅大人他,饿了。”
杜蘅娘看着沈琼琚的脸色,再联想到裴知晦那副病秧子模样,瞬间脑补出了一场“病弱夫君嫌弃饭菜,贤惠妻子亲手烹调”的感人戏码。
“哎哟,你看看,这男人啊,不管多大官,病了就跟个孩子似的。”杜蘅娘一边麻利地指挥下人搬东西,一边冲沈琼琚挤眉弄眼,“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打下手。咱们给他做一顿好的,把他哄高兴了,比什么药都强。”
于是,一个时辰后。
驿站的后院里,支起了一排炉灶。十三家商行里最好的厨子,正满头大汗地忙活着。
而那位金贵的首辅大人,正靠在铺了三层狐裘的躺椅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悠闲地看着。
沈琼琚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刮着苹果泥,准备等念安醒了喂她。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冷不丁地开口:“裴大人,这排场,可还满意?”
裴知晦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尚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风大了点,吹得我头疼。”
沈琼琚手里的银勺“哐当”一声掉在碗里。
她抬起头,看着裴知晦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突然很想把手里的苹果泥糊他脸上。
但最终,她只是站起身,从旁边的护卫身上,解下了一件挡风的披风,走过去,兜头盖在了裴知晦的脑袋上。
“这样,风不大了吧?”她咬牙切齿地问。
披风盖住了裴知晦的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嗯。”他闷闷的声音从披风下传来,“暖和多了。夫人,贤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