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聪明人(1/2)
陈八腿躺在血泊里,身体一抖一抖,像条被甩上岸的鱼。胸口的伤口咕嘟咕嘟往外冒血,袍子湿透了,衣摆滴下的血在身下聚成一摊暗红。
他探出手,指尖在空中划拉几下,什么也没够着。喘息越来越急、越来越短,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像夜色慢慢合拢。
死亡之际,他眼前的脑子仍然是一片虚无。
为什么要杀了他?
为什么要背叛他?
这种疑惑,他无需询问,答案他早已知晓。
活着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是挣扎。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所求的终究落空。他总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他生性残暴?那不过是为了替娘亲出气,杀了那个控制她的男人。
他父亲,一个喝醉了就打人的畜生。他看见娘亲被按在地上揍,抓起剪子捅进那男人的后颈。
他以为娘亲会抱住他,会说他做得好,会带他离开地狱。
可娘亲只是尖叫着跑出去,喊来邻居和里正,指着他说——“就是他,杀了他父亲。这个畜生,不是我儿子……快,快……”
他被关进牢里。
牢里的日子更难熬。那些犯人抢他的饭,让他跪着学狗叫,夜里把他拖到角落。他用藏在鞋底的碎瓷片,一刀一刀割断了三个人的喉咙。狱卒冲进来时,他浑身是血,坐在尸体中间,咧嘴笑了。死刑改流放。
死奴。
烙铁烫上后颈,“滋啦”一声,皮肉焦糊的味道钻入鼻腔。
他没叫,只是咬着牙,把声响和气味都刻进骨头里。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让所有对不住他的人,都尝尝这个滋味。
流放之地在北境。冰天雪地,寸草不生。
他被编入死奴营,每天挖矿、搬石、修路,从日出干到日落,吃的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睡的是地上铺一层干草。
他在死奴营待了两年。
两年里,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冻死的,饿死的,累死的,被打死的,还有受不了折磨自己撞墙的。
他没有死。
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够狠。
他学会在别人抢饭时先动手,在监工举起鞭子时先跪下求饶,不是聪明,只是想活着。
后来他遇见了那个人。
那人是个逃犯,犯了什么事他不知道,只知道那人在死奴营里待了三年。那人教他怎么在雪地里找吃的,怎么用石头磨出一把能割断绳索的刀,怎么看监工的眼神判断今晚要不要跑。
“你跟我走。”那人说。
陈八腿跟他走了。
那晚下了很大的雪,风刮得像刀子。他们翻过两道墙,穿过一片结了冰的河,跑进一片黑漆漆的林子。身后传来喊叫声和狗吠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那人带着他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停在一个叫靖州的地方。
“这里没人管。”那人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活,就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陈八腿杀了。
他杀的第一个人,是镇上卖包子的老头。
不是因为他恨那老头,是因为他饿了三天,实在撑不下去了。他抢了那老头一笼包子,老头追出来喊“抓贼”,他一拳打在老头太阳穴上,老头倒下去就没再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之后没有被抓。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老头的尸体,嘴里还嚼着包子。包子是肉馅的,有点咸,有点油,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擦了擦嘴,把老头的钱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后来的事,便是这样了。
他杀人,抢地盘,收小弟,一步一步,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从一条巷子变成一条街,从一条街变成一个城。四海帮是他杀出来的,清川城是他打下来的,那些跟着他的人,有的是被他的狠劲震慑,有的是被他的“义气”打动,还有的只是无处可去,在他这里混口饭吃。
可他从未信过任何人。
他信过娘亲。娘亲把他丢进了牢里。
他信过那个带他逃出来的人。那人在他背后捅了一刀,抢走了他攒了半年的银子。
他信过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那些兄弟在背后说他疯了,说他迟早要完,说等他死了就把他留下的东西分了。
他也信过补丁,可谁曾想,死在了他手里?
陈八腿扯了扯嘴角。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像一盏快燃尽的灯,火苗晃了几下,还么有完全熄灭。
他想起多年前,娘亲把他推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只有……厌弃。像扔掉一件没用的东西,看都懒得看。
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儿子。他不过是件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东西。
再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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