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嬴姒十五岁生辰礼(2/2)
远处,谁家的孩子在哭,哭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梦里。嬴娡听着那哭声,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日子。
赵乾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封从傣越来的信,犹豫了很久,没有送进去。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那是子玥亲笔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凤冠空悬,后宫无主。”赵乾没有让嬴娡看到这封信。他把它锁进了自己书房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腰间,贴身收着。
有些东西,该看的时候,自然会让东家看到。不该看的时候,他得替她挡着。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当初选他的理由。
晨曦院里,嬴娡还坐在廊下,望着那几竿青竹发呆。茶又凉了,她没有唤人换。就是那样坐着,坐成一个安静的、孤独的剪影。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她的衣袍轻轻飘动。她抬手理了理被吹散的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气的事。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里,在这个她曾经来去自如、如今却困住了她的地方,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明天。
花还会开吗。
姒儿的十五岁生辰,是整个嬴府盼了三年的盛事。从入夏开始,府里就忙开了。库房的钥匙交给了赵乾,他一笔一笔地核着账目,丝绸要江南的,瓷器要景德镇的,果品要岭南的,样样都要最好的。唐璂揽下了布置园子的活,带着花匠们忙了整整一个月,把府里的花木修剪得齐齐整整,又移栽了几十盆名贵兰花,摆在宴席两侧,幽香阵阵。
覃荆云难得没有添乱。他被派去盯着厨房,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看着厨子们备菜、试菜,一样一样地尝,尝到满意的才让记在菜单上。他的嘴养刁了,那些年嬴娡让人天天给他炖参汤,把他的舌头养成了最挑剔的品鉴师。阿尔坦和阿史那两兄弟负责外院的安全,带着护卫们日夜巡逻,连一只野猫都不许放进来。他们穿着新做的衣裳,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嬴娡也走出了晨曦院。她换下了那些素淡的衣裳,穿了一身绛红,头发高高挽起,插了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流光溢彩。她站在嬴府院内正厅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下人,看着忙里忙外的赵乾,看着指挥花匠的唐璂,看着厨房方向吼着嗓子的覃荆云,看着门口那两尊铁塔般的门神——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赵乾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轻轻说了一句:“热闹。”嬴娡点了点头:“嗯。”
她偏过头看着赵乾。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青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温润,神情从容。三月了,她把自己关了三月,也冷落了他三月。他没有怨言,只是每天早晚各来一次,站在门口问一句“东家今日可好”,然后转身离开。她把他的好都看在眼里,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去回应。此刻,她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辛苦你了。”
赵乾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旧:“应该的。”
远处,姒儿的笑声从花园里传过来,像一串清脆的铃铛。嬴娡循着声音望过去,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裙,在花丛间和丫鬟们嬉闹,裙摆飞扬,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十五年了。嬴娡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姒儿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一团,连眼睛都睁不开。她想起姒儿第一次叫“阿娘”时的样子,奶声奶气的,口齿不清。她想起姒儿背《千字文》的样子,摇头晃脑的,像个小夫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掠过,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赵乾站在她身边,也在看姒儿。他的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唇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骄傲和欣慰。
“她长大了。”他说。嬴娡“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涩。“是啊,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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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那日,天还没亮,府门就开了。
红绸从门楣一直铺到正厅,廊下的灯笼全换成了崭新的“寿”字,照得满院流光溢彩。流水席从正厅摆到东西花厅,又从花厅延伸到庭院,挤挤挨挨地摆了上几百桌。爆竹响了一整天,碎红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红云上。宾客络绎不绝,有嬴家的亲戚,有商行的伙伴,有地方官员,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士绅。贺礼堆成了小山,管事的登记簿子换了一本又一本。
大姐嬴薇和七嫂茗蕙帮着招呼女眷,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嬴薇拉着姒儿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有些红:“像,真像你阿娘年轻时候。”姒儿被看得不好意思,垂下眼帘,嘴角却翘着。
远在国都的云舒影也送了礼来。不是寻常的贺礼,是他这三年画的所有有关姒儿的画。画装了几大车,从国都一路运到嬴水镇,浩浩荡荡,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画的内容全是姒儿——姒儿在读书的,姒儿在扑蝶的,姒儿在放纸鸢的,姒儿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每一幅都画得极用心,连姒儿鬓边碎发的弧度都一丝不苟。还有一幅全家福,画的是嬴娡、赵乾、姒儿,还有他。他站在最边上,微微笑着,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