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嬴娡何去何从(2/2)
“你从前跟我说过,”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种粮食不能急。地要一块一块地开,庄稼要一季一季地种。急也没用。”他顿了顿,“我想,做别的决定也是一样。不急,你慢慢想。”
嬴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故作沉稳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动,有释然,也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辨不清的苦涩。“你就不怕我想着想着,想回去了,不要你了?”
子玥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枚虎符。“怕。”他说,声音很轻,“可你要是不开心,在我身边也不会开心。那我宁可你回去。”
烛火跳了一下,嬴娡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握缰绳握出来的。她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间,握得很紧。
“子玥,”她说,“你让我想想。想好了,我给你答案。”
子玥点了点头,反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着,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烛火也燃了大半,蜡泪堆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小的雪山。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还和他交握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可她知道自己必须选。选了,就不能回头。她睁开眼,偏过头望着窗外。河对岸嬴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慢慢合上。她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火,在那些灯火的唐璂,有闹腾了这些年其实只想要她多看一眼的覃荆云,有两个傻乎乎却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当圣旨的阿尔坦和阿史那,还有远在国都、把三年画有关姒儿的每一幅画都送给姒儿做生辰礼的云舒影。还有姒儿。
她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子玥听见了。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有些苍白,没有了白天那种笃定泼辣的光彩,像一个普通的、正为人生选择而痛苦的女人。
他握紧她的手,没有说什么“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之类的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陪她在黑暗中坐着。
天快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嬴娡和子玥没有出过那间房。房门关着,窗幔垂着,昼与夜失去了界限。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是白天的信号;金线消失了,屋里暗下来,那是夜晚来临的信号。可这些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他们不需要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不需要知道今天初几、明日立秋。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伸手,对方就在那里。
第一天,他们说了很多话。从前三年攒下的、没来得及说的、不敢说的、不知道怎么说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子玥说,她走后的第一个月,他每晚都睡在御书房,不敢回寝殿,她害怕没有她的寝殿。他说,他立后大典那天,凤冠放在托盘里,他看了一眼,说“免”。礼部尚书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他把册子合上,递还给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朕说免。”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是他的眼眶红红的,像一年前那个被她扔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的年轻人。嬴娡听着,没有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凉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很快。
第二天,他们几乎没有说话。该说的都说完了,不该说的也不必再说。他们只是待在一起,吃饭,睡觉,看窗外的光从亮变暗,再从暗变亮。嬴娡靠在子玥怀里,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子玥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他想起三年前,她也是用这种桂花香的头油,三年了,她没换过。他忽然笑了,嬴娡问他笑什么,他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圈在怀里。
第三天,他们吵了一架。也不是真的吵架,是嬴娡忽然坐起来,瞪着子玥说:“都怪你,我这几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像个废人。”子玥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在烛光里炸毛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把她按回怀里。“废人就废人,我又不嫌弃。”嬴娡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不挣了,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倒是想嫌弃。”子玥没有接话,只是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三年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沉稳,不是隐忍,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从心底漫上来的欢喜。
第四天,下雨了。雨点敲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嬴娡和子玥并肩坐在窗前,看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拉成一道道透明的珠帘。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几个顽童光着脚踩水坑,踩着踩着被大人提溜回去了。嬴娡看着,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