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嬴芷驾崩(2/2)
接下来的几天,嬴娡没有离开太医院一步。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太医们翻医书、辩药方、熬药、试药。一碗一碗黑色的药汁端进尚书房,又一碗一碗地端出来,几乎没怎么动。嬴芷吃不进药了,她的身体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太医们束手无策,跪了一地,磕头请罪。嬴娡没有发火,也没有杀人,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凌霜端了饭来,她不吃;端了茶来,她不喝。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尚书房的方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的烛光。那光越来越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第五天夜里,嬴芷走了。李公公从尚书房里出来,跪在嬴娡面前,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那几个字:“陛下——驾崩了。”
嬴娡没有哭,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里烛火摇摇,映着那张空空荡荡的龙床。她的二姐躺在上面,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她没有进去,她不敢进去。她怕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腿已经麻了,晃了一下,凌霜扶住了她。她推开凌霜的手,一步一步,走进那扇门。
龙床上,嬴芷穿戴整齐,玄色衮服,十二旒冕冠,面容安详,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手交叠在腹部,握着那枚她从不离身的虎符。
嬴娡站在龙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这是她的二姐,是把她从泥里血里拉扯到储君位上的嬴芷,是守了北疆十几年的铁血将军,是登基不到一个月就撒手人寰的大临朝女帝。她的一生像一场烈火,烧得轰轰烈烈,灭得猝不及防。
嬴娡弯下腰,轻轻握住二姐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她没有松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就像那天晚上在尚书房一样。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嬴芷的手背上,滴在那枚冰凉的虎符上。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着泪。
凌霜站在门外,看着那道跪在龙床前的背影,那道背影挺得笔直,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弯。她别过脸去,不忍再看。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丧礼办了七天。七天里,嬴娡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跪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大臣们劝她节哀,她不听。赵乾来了,跪在她身侧,陪她守了一夜。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像从前每一次一样,不问,不催,不逼。天快亮的时候,嬴娡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她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从今往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二姐那样护着她了。她必须自己护着自己,还要护着这座江山,护着那些把命都豁出去跟着二姐打天下的人。
丧礼结束的那天晚上,嬴娡一个人坐在尚书房里。二姐批过的奏折还堆在案上,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早就干了。她拿起那支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条路还有很长。她不能让二姐失望,也不会让二姐失望。
登基大典定在十一月初八。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嬴娡穿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丹墀。雪落在她肩上、冕冠上,她没有拂去。文武百官跪在丹墀下,山呼万岁,那声音震得殿梁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嬴娡站在最高处,看着那些低伏的脊背,目光越过他们,投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最亮的星,一直在看着她。
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是册封赵乾为凤君。“凤君赵氏乾,温良恭俭,德才兼备,侍朕多年,勤勉不怠。今册封为凤君,统摄六宫,君仪天下。”赵乾跪在丹墀下,捧着那道明黄绢帛的圣旨,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嬴娡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第二道圣旨,册封唐璂为安侍君。“侧室唐氏璂,性情温婉,举止端方,深得朕心。今册封为安侍君,赐居长乐宫。”第三道圣旨,册封覃荆云为明侍君。“侧室覃氏荆云,聪慧机敏,率真可爱。今册封为明侍君,赐居永寿宫。”第四道圣旨,册封阿尔坦为武侍君。第五道圣旨,册封阿史那为勇侍君。“阿尔坦、阿史那兄弟,忠勇可嘉,侍朕多年。今册封为武侍君、勇侍君,赐居英武殿。”第六道圣旨,是给云舒影的。“侧室云氏舒影,才情出众,画艺超群。今册封为画侍君,赐居长春阁。”最后一道圣旨,是给庞引。“侧室庞氏引,忠君爱君,功劳卓越,今封为佐侍君,赐居前廊桥左居。”
七道圣旨,七个人。他们站在丹墀下,捧着各自的圣旨,神色各异。赵乾依旧温润如玉;唐璂垂着眼帘,看不出什么表情;覃荆云嘴巴咧到了耳根,想问什么又不敢问;阿尔坦和阿史那两兄弟捧着圣旨,翻来覆去地看,像两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嬴娡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都起来吧。地上凉。”
她的男人们站起身,看着她。她穿着玄色衮服,戴着十二旒冕冠,高高坐在龙椅上,身后是金碧辉煌的江山。可她看着他们的目光,和从前在晨曦院里一模一样,带着笑,暖的。
赵乾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那个在嬴水镇开小酒楼的年轻东家,穷得叮当响,只有几间破屋。他倾囊相助,陪她从一爿酒楼做到天下第一大商号。如今她登了基,做了皇帝,而他是她的凤君,是站在她身侧唯一的那个人。他没有选错人,她也没有负他。
“赵乾。”嬴娡叫他。赵乾抬起头。她伸出手,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却很有力。她握紧他的手,在他们身后,那七个人站着,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没有人嫉妒,没有人不满。他们都是她的,她也是她们的。这就够了。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漫天的梨花。
嬴娡牵着赵乾的手,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她忽然想起二姐走的那天晚上,天也是这样,下着大雪。她问凌霜:“陛下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凌霜摇了摇头。“伺候的老太监说陛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北方,看了很久。”
嬴娡知道二姐在看什么,在看北疆,在看那片守了半辈子的土地,在看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二姐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大概不是在朝堂上,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北疆的风雪里,和那些士兵们一起喝酒、吃肉、骂娘。
她在想二姐这会应该是自由的,该是翱翔在天际的鹰。
嬴娡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虎符。那是二姐留给她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赵乾握紧她的手,轻声说:“陛下,该用膳了。”他的声音温润如旧,和从前在晨曦院里一模一样——“娡儿,该用膳了。”
嬴娡偏过头看着他,他鬓边也有白发了。她忽然有些恍惚,十几年了,他们都不年轻了。她点了点头。“走吧。”
她松开赵乾的手,大步走在前面。赵乾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把两个人染成满头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