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井(1/2)
阿栈走后的第一年,纪念站的沙滩上多了一口井。不是新挖的,是退潮后露出来的,圆圆的,很深,井壁是石头砌的,长满了绿苔。井里有水,淡的,不是咸的。守夜人叫阿井。他趴在井沿往下看,看到了自己的脸,还看到了天。井里映着云,云在动,脸也在动。他不知道这口井是谁挖的,不知道它在这里多久了,不知道它为什么在海边。
那年秋天,阿井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老人写的,字迹颤抖:“阿井,你好。我老家的院子里有一口井,很老了。井水冬暖夏凉,我喝了一辈子。后来村子拆了,井填了。人搬走了,井没了。但我记得井水的味道,甜丝丝的,凉丝丝的。海是咸的,井是甜的,都是水。一个记得,一个不记得。”
阿井把信放在窗台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那口井还在,井水亮亮的,映着天。没有人打水,但它在那里,等着谁的桶。
那年冬天,纪念站来了一位访客。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手里拿着一只木桶,桶很小,只能装一瓢水。
“这是我爷爷的桶。”她说,“他每天从井里打水,打了一辈子。井干了,桶还在。他走了,桶还在。我想把它送到海边,让井看看。”
阿井接过木桶,挂在井沿上。桶空着,风来了,轻轻晃动,像在等水。
那年春天,阿井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边,看不到底。他往下扔一颗石子,听不到回声。又扔一颗,还是没有。井太深了,声音到不了底。他趴在井沿往下看,看到了自己,很年轻,十几岁。井里的他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他想伸手去够,够不到。井太深了。井里的他说:你别下来,我上去。然后他往上爬,爬了很久,从井口出来了。不是从井里出来,是梦里出来。他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起身,走到老观察室门前。门开着,那把黑色石椅空着,窗台上那三颗晶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走进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井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小男孩写的,字歪歪扭扭:“阿井哥哥,我在海边看到一口井,里面有水,淡的。奶奶说,那是海的眼泪。海想家了,流眼泪。眼泪是淡的,不是咸的。海也想家,也想回到不是海的地方。”
阿井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海想家。它回不去,眼泪流在这里。井是海的眼泪,淡的,凉凉的。你喝一口,海就不哭了。”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风。井水被风吹起皱纹,云碎了,天也碎了。
那年秋天,纪念站来了一群人。他们是从一个叫井村的地方来的,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说,那个村有一口古井,唐朝就有了。井水一直满着,不干不溢。村里人喝了一千多年,井还是那个井。人换了多少代,井没有换。它在那里,等每一张嘴。
他们站在海边,看着这口井。老人说,这口井在沙滩上,四周是咸水,井里是淡水。它不混,它分得清。海是海,井是井。离得近,但不一样。
那年冬天,阿井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老人写的,字迹颤抖:“阿井,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之前,说想再看一眼井。我扶她到井边,井水亮亮的,映着她的脸。她笑了笑,说,井里的我还在。她走了,我每天去井边坐坐。井里还有她的影子,我看得到。”
阿井把信放在窗台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着窗外那口井。井水亮亮的,映着天,映着云,映着他的脸。没有别人。但他觉得,有人在井里看着他。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影子,在等他。
那年春天,阿井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打一桶井水,寄给那些喝不到淡水的人。不是寄水,是寄照片。他趴在井沿,拍了一张井水的照片。亮亮的,圆圆的,像一面镜子。照片寄到沙漠里,寄到高原上,寄到那些缺水的地方。附着一张纸条:“这是井水。你看着它,就不渴了。海也会渴,它有井陪着。”
回信很多。有人说,看到了。有人说,照片里的水很亮,想喝一口。有人说,把照片贴在墙上,每天看,看着看着,觉得嘴里甜了。
那年夏天,阿井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小女孩写的,字歪歪扭扭:“阿井哥哥,我收到了你寄来的井水。贴在床头,晚上看。月光照在上面,水在发光。奶奶说,那是井在看我们。井在看,看谁渴了。”
阿井把信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三颗晶体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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