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8章 他的字迹,林微言收到那个包裹(1/2)
林微言收到那个包裹,是在周三的傍晚。
书脊巷下了一整天的雨,石板路上积了浅浅的水洼,映着路灯初亮时昏黄的光。她刚从修复室出来,手里还沾着一点糨糊的味道,陈叔在店门口叫住她,快递员下午来过,留了个包裹。
“什么东西?”她问。
“不知道。”陈叔戴着老花镜在读一本泛黄的《东京梦华录》,头也没抬,“四四方方的,不重,寄件人写的是北京。大概又是哪个拍卖行寄来的图录,你最近不是在看嘉德秋拍的预展?那个嘉靖的五彩鱼藻纹盖罐,你不是念叨了好几回了?去看看吧。”
林微言笑了笑,没接话。她确实在看嘉德秋拍的预展,也确实念叨过那只嘉靖五彩鱼藻纹盖罐。不过陈叔不知道的是,这几天她翻来翻去,反复看的不是罐子,而是一册并不起眼的明代刻本。那是沈砚舟上次来修书时随口提了一句,嘉德这次有一套万历年间刻的《花间集》,版本不算稀见,但品相极好,“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寻常得像是在今天的天气。可林微言听进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听进去,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半夜打开嘉德的官网,把那册《花间集》的高清图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书是好书,可惜估价太高,她买不起。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数字,然后关掉了网页。
第二天,沈砚舟发来一条信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她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修她的书。可是过了五分钟,她又把手机翻了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包裹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外层是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四角用胶带加固过,一看就是寄件人自己动手包的——不是快递员代劳的那种敷衍了事的包法。她撕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纸盒。纸盒上没有任何标识,素白的,打开,里面是一本书。
万历刻本,《花间集》。
她愣住了。
不是那种惊喜的愣,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愣。就像你在街上走着,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了你的名字,你回过头,发现那个人你已经很久没见了。书是真的——她只用一眼就确认了,纸色、墨色、版式、装帧,全部对得上。不是仿本,不是影印,就是嘉德图录上那一册。她记得那个细节:封面右下角有一块虫蛀的痕迹,图录放大了三倍,她看过很多遍。现在这块虫蛀就在她指尖下,触感微微粗糙,像一片被时光磨旧了的皮革。
她把书翻过来。封底内侧,贴着一枚极的藏书票,是她自己设计的款式——一弯星芒,底下压着一行字:“微言古籍修复”。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替客人修完一本书,会在不显眼的地方贴一张藏书票,像修复师在画作角留下的一枚不起眼的印章。这张藏书票
“你有些东西破了就修不好了。我觉得不对。修不好的是人,书永远可以。”
林微言把便签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纸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墨迹微微洇开,那行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像是写的人犹豫了一瞬。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站在修复室的灯下,想着上周末在学府路书店的事。她想要一套《永乐大典》的影印本,店员查了库存没有。她也没觉得遗憾,没有就没有,旧书店向来如此。可今天下午,书店老板忽然打来电话,书到了。她问什么时候订的,老板有个先生上周来付了全款,留了她的地址,寄到店里就行。那个先生没留名字,只留了一句话——“她要找的那几卷都在里面。”
她不知道除了他还会是谁。
三年前,也是秋天,林微言接了一批私人的活——一个老教授去世了,子女要把他的藏书捐给学校图书馆,捐之前想请人做一次系统的修复和整理。她在老教授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最后一天下午,她在书架最顶层发现了一本笔记。牛皮纸封面,线装,书脊用麻线重新缝过,针脚很粗,不像专业修复师的手艺,倒像是哪个外行人自己在家摸索着做的。她翻开,里面是老教授的读书笔记,密密麻麻的,从《诗经》到《楚辞》,从《文心雕龙》到《闲情偶寄》,每一页都有批注,每一句批注都写得很认真。
扉页上,老教授写了一句话——“敬纸惜字,如敬苍生。”
她不认识这位老教授。可她坐在那间满是灰尘的书房里,捧着那本笔记看了很久。老教授的子女,父亲生前最宝贝这本书,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这本笔记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时候家里的书全被烧了,只有这一本,他藏在房梁上才留了下来。
林微言在这本书里还发现了一封信。信夹在末页和封底之间,纸很薄,折得整整齐齐。她心展开,发现是沈砚舟写的。信很短,只了一件事:他在苏州出差时偶然在文庙市场遇到了一册乾隆版的《扬州画舫录》,想起她去年提过一句“那本书不好找”,就顺手买了,附在笔记里一并寄给她。他放在这里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好——谁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翻开这本笔记呢?等她翻开的时候,大概已经不生他的气了。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三年前的这封信,和今天的便签,中间隔了一千多个日夜。可他的字迹没有变。横是横,竖是竖,一撇一捺都稳稳当当的,像他的人一样——表面冷硬,底下压着不肯出口的东西。
陈叔的工作台也在这里。是工作台,其实就是一张老榆木桌子,桌面上堆满了待修的书和工具——牛骨刀、竹起子、鬃刷、喷壶、各种各样的糨糊罐子。陈叔修了四十年书,手艺在圈内很有名,可他从来不接大拍卖行的活。“那些地方,书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炒的。”他常,“一本书修完了,被人锁进玻璃柜子里,一辈子不见天日,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林微言跟他学了七年手艺,从磨牛骨刀开始,一直学到能独立修复明版善本。她觉得这七年来,她跟陈叔学得最多的一件事不是技术,是“安静”。修书这件事,急不得。糨糊要一层一层地上,纸要一张一张地补,每上一道工序都要等它干透,干了再上下一道。有时候修一页书要花好几天,那几天里,她跟那页书之间的关系比跟任何人都亲密。她知道它的纹理、它的脾气、它哪里受过伤、哪里被水泡过、哪里被虫蛀过、哪里被人粗暴地翻过。
有一次,一个客人送来一本家传的《诗经》,封面都快掉下来了,内页被水泡得皱巴巴的。客人这是他奶奶的嫁妆,奶奶不识字,但这本书她当宝贝一样藏了一辈子。林微言花了半个月把它修好,交还给客人的时候,客人翻开第一页,眼泪就下来了。她问他怎么了,他这一页上有一块褐色的印子,可能是奶奶翻书的时候留下的,你们没洗掉。林微言没洗,那是书的一部分。客人抱着书哭了好一阵。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修复室里坐了很久。她想,书这种东西,跟人其实很像——破过的地方永远会留下痕迹,你可以把它补好,但疤还在。
可是书不会谎。
人会。顾晓曼约她见面,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地点是顾晓曼定的,国贸三期的一家咖啡厅,地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水马龙。顾晓曼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漂亮,穿着一件米色风衣,笑起来有种坦荡荡的爽朗。她上来就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跟沈砚舟之间有什么。”
林微言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跟他,从头到尾都是商业合作。”顾晓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大概嫌苦,“当年我爸想进入文化地产领域,需要法律方面的顶级人才。沈砚舟是那一年整个律圈最年轻的合伙人,专精的正好是文化遗产保护法。我爸找他合作,条件很优厚——他可以参股。但他提了一个条件,不能对外公开合作细节,尤其不能让他身边的任何人知道。”
“为什么?”
顾晓曼放下杯子,直视着她的眼睛:“因为他怕你觉得,他为了钱什么都能做。他你有洁癖,不是生理的洁癖,是心理的。你受不了任何形式的妥协和交换——尤其是在感情上。如果他让你觉得,他把自己卖了,你会一辈子看不起他。”
咖啡厅里有人在大声讲电话,隔桌的情侣在低声吵架,地窗外的车流声嗡嗡地响。可林微言觉得这些声音忽然都离她很远。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奶泡早就消成了一层薄薄的膜,皱巴巴的。
“他现在还——”她开了口,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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