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8章 他的字迹,林微言收到那个包裹(2/2)
顾晓曼替她把后半句说了出来:“还爱你?对。他爱你爱到什么程度呢——他办公室抽屉里有一叠照片,全是你的。不是偷拍的,是从你们以前的合照里挑出来的,都旧了,边角都卷了。有张照片他放在钱夹里,有一次开会他打开钱夹拿名片,我瞄到一眼。照片上的你扎着马尾,在图书馆里趴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
林微言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她记得那张照片。那是大三那年期末,她在图书馆通宵复习,沈砚舟来找她,她趴在桌上装睡。他就在对面坐下来,等了她一整个晚上。她后来问他等了多久,他说没多久。后来她才知道,他从晚上九点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
“我为什么要信你?”她问。
“你不用信我。”顾晓曼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你信他。”
信封里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顾氏集团与沈砚舟的合**议,签署日期是六年前的三月十二日。她翻到条款页,条款清晰,纯商业性质,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中间是一份沈砚舟父亲当年的住院病历复印件——重症监护室,住院号,诊断记录,病危通知书,一页一页排得密密麻麻。她看到沈砚舟的签字栏果。”字迹工整,没有一丝颤抖,签字日期是六年前的二月二十八日。距离他们分手,不到两个星期。最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如有任何疑问,可随时向顾晓曼女士核实。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相信——林微言,我从未背叛过你。不是我说的不够多,是你不听。”
她把文件一页一页重新叠好,放回信封,动作很慢,慢到顾晓曼以为她是在拖延时间。可她没有拖延——叠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按在纸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说他试过。”顾晓曼叹了口气,“可你不见他。”
林微言端起拿铁,发现杯子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他这个人,连求人都不会。”顾晓曼摇摇头,“我认识他六年,从没见他跟谁低过头。他们律所的人背地里叫他什么?‘沈阎王’。谈判桌上能把对手说到血压飙升的那种。可那天他来找我,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我问他要干嘛,他说——”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后半句也说出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
“他说,顾晓曼,你帮我一个忙。我欠你的。”
林微言没抬头。
“我说你也有求人的一天?他说不是求我,是求你。求你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五年前该说的话说出来。”
傍晚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空气里有桂花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林微言走进修复室,在桌前坐下来。那本《花间集》还在桌上,她拿起来翻开,忽然发现一件之前没注意到的事。这本书是修过的。不是送修,是沈砚舟自己修的。修得不算专业,有几处糨糊太厚,干了以后纸面微微发皱,还有一处补纸的纹路和原书对不上,看得出来是外行的手笔。可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很认真——他大概翻了不少修复的教程,也许还请教过懂行的朋友。封底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补纸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他用铅笔轻轻写下的:“第一次修书,修得不好,下次改进。”她忽然就笑了,笑的同时眼眶红了。
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大学的时候他去旁听古籍修复的课,纯粹是为了陪她。她在前面听讲,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刑法》,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替她记笔记。有一回老师让他们练习裱纸,他好奇也试了一下,结果把一张宣纸裱得全是气泡,被她笑了一整个学期。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在那些她不在的日子里一个人学会了修书。那个当年连宣纸都裱不平的人,现在会自己动手补一本明版书,然后在书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用铅笔写下一句谦卑到几乎卑微的话。
她想起分手那天。他站在书脊巷的巷口,她就站在现在修复室的位置。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哭了。他的肩膀在抖,拳头攥得很紧。她想走过去,可她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后来陈叔告诉她,那孩子走了以后又回来,在你门口放了一本旧版的《花间集》。你那时候正在气头上,看都没看就扔在一边,还是我帮你收起来的。你有空去翻翻,里头有东西。
她翻到扉页。扉页上,五年前他写下的一句话还在。“有些离别是为了重逢。有些重逢是从未离开。微言,等我。我不会走远。”
她合上书,站起来,推开修复室的门。风铃叮当一声响,巷子里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比下午更轻更柔。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层薄薄的纱幕,把整个书脊巷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光晕里。
沈砚舟站在巷口。他没打伞,西装外套上全是细密的雨珠,头发也被雨淋得伏在额前。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见她推门出来,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是一杯桂花拿铁。三分糖,热的。她以前最爱喝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在店里?”
“陈叔跟我说的。他说你下午见了顾晓曼,回来以后一直在修复室里没出来。他说你今天收到了一本书,修得很好,但修书的人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顿了一下,抬手将被雨打湿的头发拢到脑后,那个动作里有种很笨拙的局促,“我跟他说那是我修的。”
林微言看他站在雨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没怎么睡。
“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把所有人都安排明白了,就是不安排你自己。”她说。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忽然哑了,“那你呢?你肯让我重新安排吗?”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丝落在石板路上细碎的声响,和远处谁家电视机里隐约传出的晚间新闻。林微言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雨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桂花拿铁。指尖碰到他手背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三分糖,热的。杯身上还贴着便利贴,上面的字迹被雨点打湿了一点,但还能看得清。
“微言:我不会修书,但我可以学。我不会说话,但我可以等。我不会走远。这一次,真的不走。”
林微言低下头,把那杯拿铁贴在脸上。温热的甜透过纸杯渗进她微凉的皮肤。
“你知道顾晓曼今天跟我说了什么吗?她说你把我们的照片放在钱夹里,一放就是五六年。她说这六年里,你身边不是没有别人靠近过,你都拒绝了。她说你抽屉里有一叠照片,都翻旧了,边角都卷了,你不肯扔。”
他显然没想到顾晓曼会把这么私人的事情也说出来,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抬头看着他,眼眶是湿的,但嘴角在往上弯,“沈砚舟,你真的很矫情。”
他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是就是吧。”他轻声答。
风铃又响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满是雨后桂花清甜的香气。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两个人就那么站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可这一回的沉默不冷。他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印着学府路书店的Logo,里面装着几本书。袋子被雨打湿了一点,他换到另一边提着,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淋坏。
巷子深处,陈叔在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继续翻那本《东京梦华录》。翻了一页,又翻回来,不知道看到哪一页了。雨后的书脊巷安安静静的,只有老槐树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下午,两个人在图书馆里面对面坐着,风把窗帘吹起来,他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假装没发现。那个眼神,她记了好多年。现在他就在面前,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