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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1章 书脊知道,雨停之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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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自己去对方公司坐了三天,把对方的法务坐怕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陈叔还,你坐在人家公司前台的时候,带了一本《民法通则》,边看边等。”

林微言终于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你跟陈叔到底打过多少次电话?”

沈砚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但林微言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这个人在法庭上面对对方律师的咄咄逼人可以面不改色,但被人问到了背地里做的事就红耳尖。五年过去了,这一点没变。

窗外的老槐树忽然被风吹得哗哗响。风大了,从巷口灌进来,穿过整条书脊巷。林微言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忽然看到楼下陈叔正在院子里收晾在外面的古籍。那些书下午才晒过,晒的时候太阳还很好,后来下雨了,淋得一塌糊涂。

“陈叔!”她从窗口探出头,“书淋了!”

陈叔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本湿淋淋的《文解字》,冲她喊:“淋了就淋了!明天再晒!”

“淋雨的书会皱!”

“皱就皱!书皱了好修,人皱了好活!你阿婆的!”

林微言愣了一下。她阿婆去世五年了。这句话确实是阿婆的。阿婆年轻时在一家装订社做女工,装订过殿版的《古今图书集成》。她一辈子跟书打交道,书皱了、破了、虫蛀了,她从来不急。她书皱了好修,人皱了好活——意思是,书皱了还能压平,人犯了错还能改。不要怕皱,不要怕错,不要怕重新来过。

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沈砚舟还坐在那把榉木椅上,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她的工作台上摊着那套《花间集》,第九页和第十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安静地躺在灯光下,像一个埋了五年终于被挖出来的约定。

“陈叔你每天晚上修书修到很晚。”沈砚舟。

“习惯了。”

“你以前不习惯熬夜。”

“你以前不习惯打领带。”

沈砚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深灰色的,打得很标准。他以前确实不打领带。第一次去律所面试,他打了一条红色的,打完歪在一边,是她帮他重新打的。那时候她,你以后当了合伙人,总不能天天让我帮你打领带吧。他那就天天带着你。

“这条领带是你走的那年买的。”沈砚舟慢慢地,“放在箱子里五年,一直没打。今天是第一次。”他顿了顿,“今天要见你。”

林微言没有话。她把《花间集》合上,放进抽屉。那个抽屉专门用来放正在修复的古籍,抽屉内贴了一层防虫的樟木皮,抽屉把手上用红绳系了一个木牌,牌子上写着书名、年代、送修日期。她拿起一块新的木牌,用工楷写上“《花间集》,明刻本,永丰绵纸”,然后系在把手上。她的字很漂亮,是练过魏碑的底子,结构方正,笔力沉实。

沈砚舟看着她在木牌上写字,忽然开口:“微言。”

“嗯?”

“我有一个请求。”

“你。”

“你修《花间集》的时候,那张纸条能不能不取出来?就让它夹在第九页和第十页之间。”

林微言挂了木牌,推上抽屉,转过头看他。“你知道修复古籍的原则吗?异物要全部取出,编入附件袋。不能留在原书里。因为纸张和墨迹会产生化学反应,时间长了会损伤原书页。”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留着?”

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因为那张纸条不是异物。”

林微言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把灯调暗了一档。修复室里的光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昏融融的黄,像旧书页的颜色。她站在灯光下,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饿了。”她忽然。

“什么?”

“我我饿了。晚上没吃饭。”她拿起门边的伞,不是下午拿的那把,是另一把旧的,放在修复室角里备用的黄色油纸伞。“巷口那家面馆还开着。你请我。”

沈砚舟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大衣还没完全干,穿在身上有些潮。但他没有在意。他跟在林微言身后下楼,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

陈叔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抬头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林微言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把黄伞,沈砚舟走在后面,大衣搭在手臂上。陈叔扶了扶老花镜,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个清脆的响。

“这么晚去哪儿?”

“吃面。”林微言。

“吃完呢?”

“回来修书。”

陈叔又拨了一个珠子,低下头继续打算盘,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两个人都听见了——“书修好了就好。”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青石板上的水还没干透,映着零碎的灯光。林微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沈砚舟走在她的左边。这个位置不需要商量,五年前就是这个位置——她走里面,他走靠马路的那边。以前巷子里没有车,这个习惯看起来没什么用。但他坚持。他万一哪一天有自行车冲出来,先撞的是他。

面馆还开着。店面很,支着四张桌子,每张桌子配两把塑料椅子。老板姓徐,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二十年面馆,认识所有住在巷子里的人。他看到林微言走进来,熟练地往锅里丢了两人份的面条,然后看到了她身后的人。

“沈?”老徐愣了一下,手里的长筷子停在半空中。

“徐叔。”沈砚舟点了点头。

“好几年没见你了。”

“五年。”

“回来就好。”老徐没有多问,把面捞起来放进碗里,浇上一勺牛肉汤,撒了一把葱花。他的动作很麻利,但端面上来的时候,特意给沈砚舟那碗多加了几块牛肉。

两个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各自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面很筋道,汤很浓,葱花很新鲜。林微言拿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两口,塞进嘴里。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老样子——不慢不快,从从容容,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沈砚舟看着她吃面,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大三那年冬天,他们在图书馆自习到晚上十点半关门,出来的时候下大雪。她非要吃东门外那家兰州拉面,两个人踩着雪走了一公里,到的时候面馆还剩最后一碗面。她把面分了他一半,两个人头对着头,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吃面的——不慢不快,从从容容,像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那时候确实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只是他们不知道。

“明天我来帮你修书。”他忽然。

林微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他。“你会修书?”

“不会。”

“那你来干嘛?”

“陪你。”

林微言拿起旁边的醋瓶往自己碗里又加了点醋,搅了两下。“明早九点开始。迟到一分钟我都不会开门。”

“好。”

面吃完了。林微言从桌上的纸盒里抽了一张餐巾纸,递给他一张,自己也拿了一张。老徐在灶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转头继续揉面去了。书脊巷的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装在心里,该揉的面继续揉,该煮的面继续煮。日子就放在汤锅里,一碗一碗往外端。

夜深了。修复室的灯亮着。林微言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打开抽屉,拿出那套《花间集》。她的镊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的手指很稳,稳稳地夹起第一页。

书页上,虫蛀的孔洞像时间的隧道,《花间集》里的词句温柔地躺在纸面上:“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她翻过一页。第九页和第十页之间,纸条安静地躺着。她拿起纸条,看了一遍那行字——“微言,等我五年。”然后她把它放回原处。

手上沾了一点旧墨痕,她没有去擦。巷子深处有隐隐约约的面汤香气飘上来,混着湿润的青石板味道,从修复室半开的窗缝里慢慢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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