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1章 书脊知道,雨停之后(1/2)
雨停之后,书脊巷的夜来得特别慢。
天是渐渐暗下去的,像有人拿墨锭在清水里慢慢磨,从灰蓝磨到青灰,从青灰磨到墨蓝。路灯还没亮,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叶片上的雨珠被摇下来,零零星星地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轻得像猫走过屋檐。
林微言站在修复室窗前,伸手把窗子又推开一寸。雨后空气里混着旧书的纸香、青苔的潮气,还有一种她不上来的味道——是陈叔院子里那棵栀子花被打的香。她深深吸了一口,转过身来。
沈砚舟还坐在工作台旁边那张木椅上。那是修复室里唯一一把给客人坐的椅子,陈旧的榉木,扶手被磨得光亮。他坐得笔直,但不僵硬。以前在大学图书馆他就是这个坐姿,看案卷能看四个时不动。她那时候笑他,你的脊柱迟早要抗议。他,抗议了再。
现在他的大衣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了一截,露出左手腕上一道很淡的疤。林微言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她不记得他以前有这个疤。
“毛巾。”她把毛巾递过去,指了指他还在滴水的发梢。
沈砚舟接过来,按在头发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事。林微言看着他擦头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连擦头发都跟在法庭上整理证据一样,一下一下,有条不紊。
“你笑什么?”沈砚舟停下动作。
“我笑了吗?”
“嘴角。”
林微言收了收嘴角,没成功。她索性不藏了,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把《花间集》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明版的书页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黄色,虫蛀的孔洞从第一页一直贯穿到最后一页,像一条细长的隧道,虫子从崇祯年间开始啃,啃了三百年,啃出了一条时间的虫洞。
她拿起镊子,开始一页一页地拆线。拆线是修复的第一步,也是最考验耐心的一步。线是后人在清末重新装订的,用的是普通的棉线,跟明代的纸不在一个时间维度上。拆的时候要极其心,稍一用力,纸页就会沿着针眼裂开。
沈砚舟安静地看着她拆线。她的手很稳。镊子夹住线头,轻轻一提,一截棉线从针眼里滑出来。动作很,力道很准。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接触药水和老纸,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男人的那种糙茧,是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在光线下微微发硬的透明角质。
“你的手变了。”他。
“老了。”
“不是老。”他停了一下,“是熟了。”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截线拆完,将书页按顺序编号,每一页之间夹一张无酸隔离纸。她的手在编号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第九页和第十页之间,夹着一样东西。不是书页,不是书签,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纸质很新,顶多几年的东西。
她用镊子把它夹出来,展开。
是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沈砚舟的笔迹:“微言,等我五年。”
墨迹是旧的,纸是旧的,但这行字她从没见过。她抬起头看他,手里的镊子忘了放下。“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分手后的第三天。”
“分手后的第三天你在哪儿?”
“在潘家园。那个摊主这套《花间集》收了好几年没卖出去,缺页太多,没人要。”沈砚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案卷,“我把它买下来了。然后在里面夹了这张纸条。我想,如果有一天你来潘家园,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套书,如果有一天你打开它——你会看到。”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来潘家园?”
“因为你修古籍。全北京的古籍修复师都会去潘家园,你不会不去。”
林微言没有话。她想起这五年里她去过潘家园无数次,在那个摊位上见过这套《花间集》无数次。每次都翻一翻,每次都放下。因为缺页太多,品相太差,价格又太高。她不知道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分手第三天写了一行字,埋在纸页之间,等了她五年。
如果她早一点翻开呢?如果她早一年翻开呢?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因为那时候我没资格让你等。”沈砚舟,“五年是我给自己定的期限。五年之内,我会把顾家的债还清,会把我爸的病治好,会让自己重新有资格站在你面前。如果五年到了我还没做到——那张纸条你就当没看见,这五年你就当没等过。”
林微言把纸条放在工作台上,用镇纸压住。镇纸是一块老红木,上面刻着她师傅手刻的一行字:“纸寿千年,人活一世。”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镇纸挪开,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第九页和第十页之间。放回去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把一颗种子放回土里。
“你五年之内还清顾家的债,”她抬起头,“你还清了吗?”
“去年年底还清了。每一笔,连本带利。”
“你爸的病呢?”
“好了。上个月最后一次复查,各项指标正常。”
“那你为什么去年不回来?”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路灯忽然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因为我不敢。”
“不敢?”
“不敢确定你还愿不愿意见我。不敢确定你有没有跟别人在一起。不敢确定这五年你做过的那些事、去过的那些地方、遇到过的那些人——是不是已经把你变成了一个不需要我的人。”他完停了一下,像是在法庭上陈述完了最后一条证据,“我做了五年的法律顾问,处理过上百件商业纠纷,没有一件事让我犹豫超过三天。只有这件事,犹豫了整整一年。”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有一排是她这五年里修过的书。有宋版的残卷、明版的文集、清刻的医书。她把其中一本抽出来——那是一本清刻的《饮水词》,纳兰性德的词集。书脊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修复痕迹,从书口一直延伸到书脊根部,线装换了皮纸,书角补了桑皮,修得极其用心。
“这本书是前年修的。”她把书递给他,“送修的人是一位老先生,他这是他老伴的遗物。老伴生前最喜欢纳兰词,翻了几十年,翻烂了。他舍不得扔,跑遍了全北京的修复室,没人肯接。因为这本书被水泡过,纸页粘连严重,拆不开。送到我这里的时候,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他老伴写给他的纸条。纸条已经化了一半,只剩几个字——‘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沈砚舟接过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个的透明袋,是用来装修复过程中发现的异物的。袋子里装着半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带”字。
“老先生,”林微言的声音很轻,“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一天下雨,他忘了带伞。他老伴走了,他翻了几十年这本书,不是因为喜欢纳兰词,是因为每次翻到那张纸条,都感觉她还在。”
她抬起头看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肯接这本书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可以等多久。老先生等了十几年,等到书都烂了,等到自己也老了,但他把书修好的那一天,他把书抱在怀里,跟我了一句话——‘她在书里等我,我把书修好了,她就还在。’”
修复室忽然安静下来。加湿器的嗡嗡声停了,大概是水箱里的水用完了。窗外的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沈砚舟把《饮水词》放回书架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拂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握了十几年笔的手——写法律文书,签代理合同,起草商业协议。但这双手现在在摸一本修好的古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微言,我我还爱你——这句话不是弥补,是陈述。”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我五年前欠你一个解释,今天还了。我五年前欠你一个离开的理由,今天也还了。剩下的——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以后不会再来书脊巷。”
林微言看着他。隔着两步的距离,隔着五年的空白,隔着那一套《花间集》和那半张纸条。然后她低下头,用镇纸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老红木磕在榉木桌上的声音很脆,像棋子在棋盘上。
“你那杯茶凉了。”她。
沈砚舟低头看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水已经凉透,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茶凉了就换一杯。”林微言拿起他的茶杯,把凉茶倒进角的水槽里,重新沏了一杯。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子里翻腾起来,一片一片舒展开,像刚醒过来。
她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喝完这杯。”
沈砚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还有,”林微言重新坐下来,拿起镊子,继续给《花间集》的书页编号,声音恢复了她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如果我需要你——我需要一个律师干什么?我又不打官司。”
“你上次被客户拖欠修复费,拖了半年。”
“你怎么知道的?”
“陈叔的。”
林微言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这个老头子。巷子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知道就罢了,还每次都告诉不该告诉的人。
“那笔钱后来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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