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6章 声纹,我的声音,你听不见(1/2)
我的声音,你听不见。你的声音,藏在我骨头里,一藏十年。
陆时衍掏出手机的那一瞬间,手是稳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正在运行的录音软件,时间码还在跳——00:47:32。四十七分钟三十二秒,一秒都没停过。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时间码还在跳。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薛紫英的耳膜穿进去,穿过颅骨,穿过记忆,穿过这十年来所有的恩怨纠葛,准确地钉在某一个她想忘又忘不掉的下午。
那也是一个下雨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离婚协议,雨把她新做的头发淋得乱七八糟。陆时衍从出租车里出来,没打伞,西装肩膀上全是水渍。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就是空的。空的才最可怕,因为空意味着连恨都不值得。她宁愿他恨她,可他连恨都没给。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却没有退缩。录音?她当然知道他在录音,从进门的那一刻就知道。多年律师的本能还在,陆时衍这辈子都不会把没有底牌的事情摆上台面。
“你录了多久。”她问。
“从你进门之前。”陆时衍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一位不太熟的客人,“你‘时衍,好久不见’的时候,手机在我口袋里,已经录了三分半钟。”
薛紫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风衣,系带款,腰身收得极好。可是再好的衣服也遮不住她眼下的乌青,粉底盖了两层还是透出来,像一层抹不掉的灰。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时候,她竟然松了一口气。那种松不是卸下包袱的松,是死囚听见牢门打开的松——门是开了,可外面不是自由,是刑场。
“你想问什么。”她。
“导师的录音。”陆时衍没有绕弯子的心情,也没有绕弯子的必要,“你你手里有他跟资本方交易的录音。给我。”
“先告诉我一件事。”薛紫英的声音忽然硬起来了,硬得不讲道理,像是在绝望里抓到了一根浮木,死也不肯松手,“你为什么推掉柏安集团的案子。那个案子够你吃三年,为什么推。”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在法庭上即将给出致命一击的前兆。“因为他们给的证据链条不干净,”他,“柏安号称独立研发的核心算法,时间戳显示早于苏砚公司,可深度拆解后发现有个底层架构的命名规则,和苏砚公司内部开发代号完全一致。同样的下划线格式,同样的变量命名偏好——一个连变量名都要用古诗词首字母的人,她的风格太好认。有人从苏砚公司的服务器上偷了东西,把作者署名改成柏安,然后把原作者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我要是接了那个案子,等于替贼打苦主。”
“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你以前不会轻易放弃一个稳赢的案子,更不会因为证据不干净就推掉。”
“人会变的。”陆时衍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有暗流在涌,“薛紫英,不是每个人都不会变。”
这句话像一把刀。薛紫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心,是比心更里面的东西。她咬了咬下唇,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面上。录音笔很旧,银色外壳磨得发白,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黑色的金属底。陆时衍认识这支录音笔——那是十年前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时候他们还在实习,穷得叮当响,他攒了两个月的实习补贴买了这支笔,跟她:“以后你开庭,拿它录证据。”她接过笔的时候笑了,笑得像个女孩,这是这辈子收到的最实在的生日礼物。这支笔跟了她十年。从实习生到执业律师,从恋人变成妻子,又从妻子变成前妻。她以为他早就忘了这支笔,原来他记得。
录音笔里只有一段音频。她按下播放键,一个沙哑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语速很快,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林老,东西我已经拿到。苏砚公司这次的新品,核心架构跟你们预测的完全一致。你们那边什么时候动手,给个准信。”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年长、沉稳,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可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算计:“不急。等她的发布会开完。现在动手太便宜她了,我要让她站到最高处再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
“明白。”
“还有,那个姓陆的律师,最近盯得紧。你有没有办法?”
“他有个前妻,叫薛紫英。弱点。”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薛紫英的手指从播放键上移开,指尖冰凉。陆时衍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都变得刺耳起来。他看着那支录音笔,看着笔身上磕掉的那块漆,然后抬起眼,看着薛紫英。
“你是看了这个,才想回来找我的。”他。
“我本来不想回来。”薛紫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走得远远的,去别的城市,做别的工作,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可这段录音是我拿到的——从林鹤年的办公室里,趁他出去接电话的时候。他只出去了三分钟,我把录音笔塞进他书架最底层的缝隙里,三分钟后取出来,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我知道这段录音能扳倒他,可我没那个本事。整个律界,敢跟他对上的人——”她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陆时衍,“只有你。”
陆时衍没有接话。他把录音笔拿过来,握在手心里。笔身是凉的,被薛紫英攥得太久,边缘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你打算怎么用。”薛紫英问。
“不急。”陆时衍把手机关掉,录音软件停止,时间码定格在01:12:08,“先确认声纹。”
“你不信我?”
“声纹鉴定不是针对你。”陆时衍把手机收进口袋,“法庭上要的是铁证。你的每一句话,林鹤年都能在法庭上是你编造的。可声纹不会谎,频率、共振峰、音色、语速——这些东西改不了,就像人改不了自己的骨头。”
薛紫英沉默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可她心里憋着一个更大的秘密,那个秘密压在她胸口压了整整七天,每天晚上都在梦里变成一块石头。她想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害怕。害怕了之后,他会用另一种眼神看她。
陆时衍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已经拿起手机,拨给技术部:“把导师过去十年所有公开演讲、庭审录像的音频调出来,做声纹比对。对,就用标准算法。重点比对低频段的共振峰——他年纪大了,声带松弛,那个频段年轻人模仿不了。”
挂了电话,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眉心里有一道竖纹,是新添的。这几个月他瘦了不少,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衬得一双眼睛又深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井。苏砚有一次开玩笑你再这样瘦下去,站在法庭上都不用开口,对方律师先被你吓死。那是他们确认关系之后她第一次跟他开玩笑,他笑了,笑完继续埋头看文件。
“苏砚......她怎么样。”薛紫英忽然问。
陆时衍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深夜苏砚给他发的消息——今天做了新菜,你什么时候来吃。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苏砚不是会撒娇的人,她连“我想你了”都要拐弯抹角地绕到AI算法上去。一个从看着父亲公司被人搞垮的女孩,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撒娇,是铠甲。她能“你什么时候来吃”,已经是她铠甲上最薄的缝隙了。
“她挺好的。”陆时衍。
“她知道我来找你?”
“不知道。我还没跟她。”
薛紫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苦涩,像隔夜的茶:“你不怕我告诉她?”
“你不会。”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你要是想,十年前那张离婚协议,你早翻出来扔在全国人面前了。”
薛紫英被他这句话钉在了椅子上。十年前那场离婚,是她提出的,是她签的字,是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所有人都骂她势利眼、白眼狼,她抛弃了一个前途无量的男人。没有人知道她签字的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哭到凌晨四点,把枕头咬出了一个洞。她走,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太爱了。那时候林鹤年刚刚露出獠牙,从一位德高望重的法学界泰斗变成了她不敢认的模样。他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她的身份接近几个人。她不肯,林鹤年就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那上面是陆时衍实习期间所有工作记录,“疏忽错漏”之处被朱砂批注得密密麻麻,足以吊销他的执业资格。他以前途要挟她,以律协的名额诱惑她,最后以陆时衍的执业资格逼迫她。她选择了离开——这是她这辈子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
当年她坚持离婚的时候,陆时衍问过她一句话:“你有没有爱过我。”
她:“没有。”
这两个字,她练了整整三天。对着镜子练,对着窗户练,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练。练到最后,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苏砚。”薛紫英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是不是也爱你,也不会。”
陆时衍没有回答。十年过去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句话就心碎的年轻人。现在的他学会了另一个本事——不回答那些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世上能真正看懂苏砚的人,竟然是她。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薛紫英站起身要走,陆时衍叫住了她:“等一下——声纹鉴定出来以后,我会提交给律协。林鹤年会知道录音是你给的。以他的手段,你会有危险。”
“我知道。”薛紫英没有回头。
“明天我安排个人跟着你。不是监视,是保护。”
“不用。”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她曾经抛弃、又重新找回来的男人,“时衍,这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的不仅仅是离开你,更是离开自己的良心。从离你而去的那一分钟开始,我就把自己的良知锁进了一个密码箱里,以为不去碰就不疼。可它没有烂,它只是锈了。现在我把箱子撬开,不管里面锈成了什么样,那还是我的良知。”
她完这话就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陆时衍站在窗前,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肩上像是扛着什么东西,看不见,但压得很沉——不是负罪感,比负罪感更重,是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错了之后,必须扛起的后果。
他回到桌前,把那支录音笔拿起来。笔身已经彻底凉了。他用拇指擦过那块掉漆的地方,灰黑色的金属底,亮晶晶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磕过,又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不是新磕的。这处掉漆,少也有七八年了。
陆时衍的手指停在那个缺口的边缘。七年前,他刚从实习律师转正,第一个独立代理的案子输了,输得很惨。当事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根本不配当律师。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律所的天台上,手里攥着这支笔,差一点把它扔下去——那还是他送薛紫英的生日礼物呢,物是人非,留着也没什么用了。可最后他没有扔,因为那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第二天他把笔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打开过。这支笔最后一次出现在他办公桌上,是三年前搬家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把笔和新名片盒一起扔进纸箱,那纸箱后来就放在储物间,再也没有打开过。
这支笔为什么还在这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