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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8章 绿萝枯了,但我还记得回家的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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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秋天来得总是很突然。昨天还是三十度的闷热,一夜之间气温就跌到了十八度,满街的梧桐树像是集体收到了什么秘密信号,叶子齐刷刷地开始变黄,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铺在写字楼前的广场上,像一层金黄色的地毯。笑媚娟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拿着钥匙,盯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很久。门把手上了一层薄薄的灰,指纹锁的屏幕上显示电量不足,红色的电池图标一闪一闪,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她走了三个月。三个月前她离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绿萝还长得很好,藤蔓顺着格子间之间的矮隔断爬到对面的工位上,保洁阿姨每次经过都抱怨,这藤蔓长得太快了,再这么长下去就要把人缠住了。笑媚娟不信邪,从阿姨手里接过剪刀比划了两下,看了看那些嫩绿的叶片,最终还是放下剪刀,只是把藤蔓往另一边拨了拨,了句“再长长看”。现在她回来,那把剪刀还搁在花盆旁边,刀尖上粘着一片已经干透的碎叶。

指纹锁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门开了。办公室里拉着百叶窗,下午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斜斜地铺在地板上。空气干燥而沉闷,混着打印机墨粉的残余气味和一种淡淡的、植物枯萎后才会散发出的清苦气息。那盆绿萝安静地躺在窗台上。藤蔓已经瘪了,叶子卷成一个个青黄色的筒,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簌簌地碎成粉末。花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裂缝深得能看见盆底的陶粒。

笑媚娟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就那么远远地看着那盆枯死的绿萝,像是看着一个等了她很久很久、终于没有等到的人。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给它浇水的情景——那天她去茶水间接水,顺手把杯子里的凉水倒进花盆。水渗得很快,土面上冒起几个气泡,她想,明天该买一袋营养土回来换盆了。然后她接了个电话,毕克定打来的,东京那边的布局出了点状况,需要她马上飞过去。她挂了电话就拎起包往车库跑,手里那半杯水一口气喝完倒扣在桌上,外套搭在椅背上忘了拿,绿萝的事更是忘得一干二净。这一忘,就是三个月。

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这个习惯是在东京养成的,毕克定每次回套房第一件事就是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托盘里,她看多了,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然后她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干枯的叶子。叶子在指尖碎成了粉末,粉末在干裂的泥土上,悄无声息。

三个月。她陪着毕克定在东京搅得天翻地覆,用星图系统精准打击田中集团的离岸壳公司,在峰会闭幕晚宴上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巨头排着队来敬酒。她跟他飞了四趟大阪,去核查山口商事的卫星城开发项目是否涉及星际信标;坐船去了两个标注为“异常能量波动”的太平洋岛,在满是蝙蝠粪的山洞里架设探测仪,被蚊虫咬得两条胳膊全是红点,还被毕克定取笑你的血型一定是O型,蚊子最爱。她做了这么多事,多到她自己都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累过,也从来没这么痛快过。可她没有给绿萝浇水。

她在花盆前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饮水机太久没用,按了好几下才出水,水流断断续续,在杯子里发出空洞的咕噜声。她把水浇在干涸的土面上,水先是浮在土缝表面,过了一会才慢慢渗下去,沿着裂缝蜿蜒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植物跟人不一样——人的心凉了还能捂热,植物的根枯了就真的枯了。但她还是浇了。也许不是为了一盆绿萝。

她刚把外套挂好,电脑还没开机,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存的号码,但那一串数字她太熟了——是她爸的。她这个老爸从来不用智能手机,微信是表弟帮忙注册的,头像是系统自带的灰色人,昵称只写了“老笑”,朋友圈零条动态,每年除夕给她发一句“新年快乐”都要输入半天,标点符号找不到,干脆不用。她妈离开他们那年她还在念高一,从那以后就是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父亲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修手表,一只眼睛戴放大镜戴久了,看什么东西都眯着眼。

她第一次请毕克定去家里吃饭,桌上摆了八个菜,碗边搁着那双修手表用的镊子——老头大概是从厨房出来忘了搁回抽屉,又急急忙忙去斟酒,袖口碰到镊子尖,叮一下掉在地上。毕克定替他捡起来,他没事没事,那东西跟你做生意一样——捏不准的事不碰,碰就是一辈子。笑媚娟当时把嘴里的饭抿了半天才咽下去,觉得这老头今天的话怎么忽然不好懂了。

这个不好懂的老头现在打电话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接通。“爸。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办公室的座机都停了好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是老年人特有的,低沉的,憋着不敢太大声的那种。“知道你忙。我就问问,你回来没有。”笑昌河的声音还是老样子,沙哑,慢吞吞的,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旧木头。

“刚到办公室。你怎么不打我手机?”

“手机那个字太,找不着你名字。座机好使,按重拨就行。”

笑媚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照片——那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学士服歪歪扭扭地披在身上,笑昌河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那是他最好的衣服。她忽然觉得三个月没回家是一件很不像话的事。

“爸,我——”

“你啥也别了。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炖了好几次,头两次你不回来就让你隔王叔一家吃了。昨天接到你们公司周你今天回来,我就炖了一大锅。”笑昌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排骨买的新鲜的,不是冰柜的。”

笑媚娟转头看着窗外。梧桐树在秋风中簌簌地叶,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贴在她的玻璃窗上,停了一下就被风刮走了。她伸手在窗玻璃上那片叶子贴过的位置按了一下,玻璃凉凉的,指尖按上去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印。“好。我回来。多放点花椒,我在日本吃了一个月的生鱼片,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她爸根本不会用座机的重拨键。上次视频,摄像头对着天花板拍了整整五分钟,他还在那头喊“你听得见不”。

她把电脑开机,快速处理了几封积压的邮件。从东京回来之后毕克定给了她一周的假,让她好好休息,可她知道这一周里积压的工作不会自己消失。她批了三份合同,驳回了一个明显有猫腻的报价方案,给法务部发了一封措辞克制的邮件要求重新审核海外分公司的合规流程,然后把未读邮件的角标从“99+”清到了只剩五封。做完这些事只花了四十分钟。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评分——还行,没退化。

关电脑之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在搜索框里输入“绿萝枯了还能救活吗”。搜索结果第一条写着:“如果根系没有完全干死,剪掉枯叶,移到阴凉通风处,每天喷水保持湿度,大约两周可以萌发新芽。”她把这条结果截了个图,发给了毕克定。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帮集团旗下物业引入绿萝租赁服务。每个在工位上养死过植物的员工,可以免费领一盆新的。”

毕克定秒回了三个字:“马上安排。”

然后跟了一句:“你爸叫你回去吃饭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跟你爸打完电话都会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没等她回复,“去吧。我今晚也回家吃。北外滩那边新开的进口超市,有卖新鲜花椒的,我顺路买一点给你爸带过去。上次老头子吃饭时家里的花椒用完了,附近菜场那家关门了,只有五香粉,味道不对。”

她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看了又看,把那句“顺路”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你家在北外滩,我家在老西门。你管这叫顺路?”

“为了给老丈人送花椒,绕多远都叫顺路。菜场那种散装花椒不新鲜,我昨天已经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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