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8章 绿萝枯了,但我还记得回家的路(2/2)
“什么时候来?”
“时间先不告诉你。怕你紧张。”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咔嗒”一声。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还在簌簌地叶,看着斜阳的光斑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上的灰痕。然后她站起身,拿起那盆枯死的绿萝走到卫生间,把枯藤剪掉,把花盆洗干净,换了新的营养土。她从茶水间的杂物柜里翻出一袋还没拆封的绿萝种子——那是保洁阿姨去年塞给她的,“你养死了再种,反正种子不要钱”。她把种子撒在新土上,浇透了水,把花盆端回窗台上,选了一个阳光最好的位置,把窗帘拉开半扇,让下午的光刚好照在湿润的泥土上。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洗干净,补了妆,把头发扎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出了门。
笑家的老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她把车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她拎着公文包和一袋从楼下水果店买的橘子——这几个月她买水果养成了一个新毛病,橘子总爱多买一份,一份留在自己公寓,一份带去给父亲——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每一声都清脆而熟悉。巷子里的猫趴在墙头上眯着眼看她,对门那个卖茶叶蛋的大妈认出了她,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哟,老笑家的闺女回来了,多久没见啦”。
笑媚娟笑着回了句“是挺久了”,心里算了一下——三个多月。从到大,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爸这么久。她妈走之后,每年春节都是他们两个人围着那张老圆桌吃年夜饭,桌上八菜一汤,从来不偷工减料。桌上永远多摆一副碗筷——那是给她妈留的。这个习惯从她妈去世那年就开始了,她爸每年都留,嘴里还念叨一句“给她盛上,不然她饿着”。她时候不理解,长大后觉得心疼,现在想,也许她爸这辈子有过的最深情的陪伴,是给她妈守了这么多年的一张空椅子。
门半掩着,排骨的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笑昌河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用汤勺撇着锅里浮上来的白沫。他瘦了。这是笑媚娟进门后的第一反应。她三个月没见他,也不知道是瘦了还是背更驼了,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臂比从前细了一圈。围裙还是那条老式的蓝布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是她教他打的。教了十几年了,他每次还是打得歪歪扭扭,有一边长一边短。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大概是被灶火熏的,也可能是别的——然后把汤勺放在灶台上的碗垫上,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折扇,整张脸都因为这把褶子亮了起来。
“到了不提前一声,我好去巷口接你。”
“就几步路,接什么。”她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换上拖鞋。拖鞋还是她念大学时穿的那双,塑料底打了补丁,但她爸就是不扔,穿惯了,还是闺女买的那双走路舒服。然后她走到灶台前面,凑过去闻了闻那锅排骨汤。花椒的味道很足,不是五香粉的,是正经的花椒粒,一颗一颗浮在汤面上,随着沸腾的气泡一上一下。“爸,你加了花椒?”
“你上次回来不是嘴里淡出鸟来了?上次电话里,你在东京的。”
笑媚娟没有话。她那句话已经是三个多月前的事了。那是父亲节前后,她人在东京跟田中集团斗得昏天暗地,加班到凌晨,胃里全是便利店买的饭团和能量饮料,她爸打电话来问她吃没吃晚饭,她就随口抱怨了一句——可他记了三个月。她歪着头看着父亲,想找补点什么,张了嘴却满嘴的酸涩,只好把话和眼泪一并咽回去,从案板上捏了一块卤牛肉塞进嘴里。
“还没上桌就偷吃,你三十了不是三岁。”笑昌河嘴上着,筷子却已经伸过来,又给她夹了一块,“别让你妈看见——给你留的,这块精肉,没肥的。”
“我妈看见了也不管我。她疼我。不像你,从就拿筷子敲我手背。”笑媚娟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顶回去。她妈走了二十年了。可在这个厨房里,她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灶台左边那个调料罐还是她妈买的,搪瓷的,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盖子缺了个角,二十年来从没换过。她看见灶台旁边的五斗橱上摆了三副碗筷,桌上的老圆桌铺着塑料桌布依旧斑斑点点。她没再话,只是走过去把多出来的那一副归拢好,碗底加了一勺饭。
笑昌河把煤气灶关了,端着一大锅排骨汤走到堂屋里那张已经摆了八个菜的老圆桌前,汤锅下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压住了窗外的风声。“你那个姓毕的,怎么没来?”“你一天到晚惦记人家干嘛。”
“我就是问问。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他敢。”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父亲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炖得极烂,筷子轻轻一戳骨头就脱下来了,肉是粉色的,咬着还有汁水。花椒放得比菜谱上多一半,麻得她舌尖发颤,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窗外的梧桐叶了满地,秋风裹着叶的沙沙声从巷口一路吹进来,这间老房子在渐沉的暮色里独自亮着灯。桌上那锅排骨汤冒着白气,热气一直顶到了吊扇的扇叶上,把积了一年的灰吹得轻轻晃动。
笑媚娟端着碗,看着对面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忽然想起她妈走的那天,她爸也是这么端着碗,把一锅排骨汤端到桌上。汤太烫,他的手指被烫得通红,但他没放下锅,就那么端着,端到桌上放稳了,然后给她妈留了一副碗筷,碗里盛了满满一碗饭,饭上放了两块排骨,都是精肉。那年她才十四岁,不知道怎么做,就学着他的样子,也盛了一碗饭放在她妈的位置旁边。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只是把她盛的饭和她妈那份摆在了一起。
她把脸埋进碗里,扒了一大口饭。窗外最后一缕晚霞也沉下去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和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的青砖上,在那双补了又补的旧拖鞋上,在那张比她的记忆更斑驳的老圆桌边上。她忽然觉得,东京峰会上搅动全球资本的纵横捭阖,星图系统里数百条情报洪流,都不如此刻这间老屋里一碗花椒放多了的排骨汤真实。她今天的第一个身份不是商界精英,不是毕克定的合伙人,是老笑家的女儿。
饭快吃完的时候,笑昌河忽然放下筷子,像想起了什么大事一样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前面,拉开那个抽屉。抽屉的滑轨生涩地响了一声,他弯着腰找了一会儿,找出一根布尺。那是笑媚娟她妈生前用来给她量身高做新衣裳的那一根,上面的刻度褪得快看不清了。
“爸,你拿这个干嘛?”
“你上次回来的时候,不是要换新拖鞋吗?你那旧拖鞋底子磨穿了。我给你纳了一双。”
她接过那双新拖鞋,底面绣着两个字:平安。
她把拖鞋紧紧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换上,只是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摸着那两个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热水壶里的水倒进搪瓷盆里,端到父亲面前。“爸,洗脚。”
“洗什么脚,我自己会洗。”
“坐好。”
笑昌河不话了。他把脚伸进盆里,水温正好。他看着女儿蹲在地上给他洗脚,忽然想起她时候,他也是这么给她洗脚的。那时候她的脚,一只手就能握住,现在是她的两只手捧着他的脚,比当年还稳当。布尺老了,针脚还在。女儿大了,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