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妆(三)(2/2)
郑氏坚持要亲自守灵。她屏退了所有婢女仆役,只留两个心腹老仆在灵堂外守着。自己则坐在棺边的蒲团上,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儿子。
烛火燃到三更天时,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眼看了看棺中——儿子还是那副安详的醉态,脸颊的红晕在烛光下甚至更生动了些,像是刚刚又饮了一杯。
她稍微安心,又垂下眼,开始数念珠。念的是《往生咒》,一遍又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数到第四十九遍时,她听见了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她猛地抬头,看向棺中——儿子依然躺着,一动不动。
是错觉吧。她揉揉眉心,继续数念珠。
但接下来,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晰,是“嗤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
郑氏放下念珠,站起身,走到棺边。她俯身细看,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然后她看见了。
儿子脸颊上那片完美的红晕,正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剥落。
不是脱落,是更诡异的景象——那红色像是有了生命,正在主动从皮肤上“退去”。退去的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像潮水从沙滩上撤离。而红色退去后露出的,不是原本上妆前的青紫色,而是更深的、近乎黑紫的颜色,皮肤下还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色血丝。
“不……”郑氏捂住嘴,后退一步。
剥落还在继续。从脸颊到额头,从鼻尖到下巴,最后是嘴唇——那抹带着金粉的、诱人的红色,也像融化的蜡一样,从嘴角开始溃散。红色褪尽后,露出的嘴唇是乌紫色的,微微张开,可以看见里面紧咬的牙齿,齿缝间还残留着黑血。
最骇人的是眼睛。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睛,此刻竟睁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浑浊的、毫无生气的眼白。眼白上布满血丝,血丝的形状,隐约像两个字——是篆书,郑氏认得,那是“冤枉”。
“啊——!”
郑氏的尖叫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灵堂外的老仆冲进来时,看见夫人瘫坐在地,手指着棺材,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二郎的尸体,此刻比上妆前更加可怖。不仅面色青黑,七窍流血,连裸露的脖颈、手背上,都浮现出大片大片的淤斑,像是被人用力掐过、殴打过。而他的右手,不知何时从锦衾中滑了出来,五指蜷曲,指甲里塞满了皮肉碎屑——是他自己的,临死前挣扎时抓破脖颈留下的。
“快!快请太医!请郎中!”老仆慌乱地喊。
“不……”郑氏忽然抓住老仆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去……去请胭脂铺的娘子……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