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妆(三)(1/2)
“夫人请退后三步。”她说。
郑氏依言后退。
胭脂娘子先用晨露浸湿丝帕,轻轻擦拭死者的脸。她的动作很轻柔,像在给熟睡之人擦汗。擦拭时,她的手指在死者额角、太阳穴、下颌几处按了按——那是人死时肌肉最易僵硬的地方。
然后她打开香粉盒。那香粉不是寻常铅粉,是珍珠、白玉、云母混合研磨而成,色如初雪,带着极淡的梅花香气。她用粉扑蘸了薄薄一层,轻拍在死者脸上。粉质细腻,很快盖住了青紫的底色,只留下一种苍白的、玉石般的质感。
最后,她打开“宿醉颜”。
胭脂膏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陈年的酒。她用无名指挖了一小块,放在掌心温热,等膏体稍稍软化,才开始上妆。
先从两颊开始。她用指尖在死者颧骨最高处各点一点,然后以画圈的方式,向四周缓缓晕开。那红色便从中心向外渐淡,真像酒意慢慢上脸的过程——不是一下子红透,是一层一层,由内而外地泛出来。
然后是鼻尖。只在鼻头点了一点点红,像是酒喝到酣处,鼻尖微微出汗时的颜色。额头、下巴也染了极淡的一层,让整张脸的红晕有了统一的色调。
最妙的是嘴唇。她没有涂满,只在下唇中央点了一抹稍深的红,然后用指腹向两侧晕开。嘴角处,她特意留了一线原本的肤色,又用银针蘸了极细的金粉,在唇角点了两点——这样看起来,就像是刚饮罢一杯美酒,唇上还残留着酒液的微光,而那两点金粉,则像是酒液中悬浮的蜜糖碎屑。
整个上妆过程花了近一个时辰。胭脂娘子始终神情专注,呼吸平稳,仿佛不是在给死人化妆,而是在创作一件艺术品。灵堂里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烛火噼啪作响,白幡无声翻飞,只有她指尖在死者脸上移动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摩擦声。
当最后一笔完成时,灵堂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棺中的王二郎,面色红润如熏,眉宇舒展,唇角含笑,连原本僵硬的脖颈线条都柔和了。那模样,确实像极了从前宴饮归来,在马车中小憩时的样子——甚至有人恍惚觉得,下一秒他就会睁开眼,懒懒地问一句:“到府了?”
郑氏扑到棺边。
她伸手想摸儿子的脸,指尖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良久,她终于轻轻抚上那张脸——触感微凉,但柔软,皮肤下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弹性,不像死人,倒像熟睡。
“我儿……”她喃喃,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儿子脸上,又迅速被她用袖子擦去,怕弄花了妆容。
“妆容只能维持到入殓,”胭脂娘子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夫人抓紧时间告别吧。记住那三忌。”
郑氏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儿子安详的睡颜,心中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胭脂娘子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灵堂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郑氏正俯身,在儿子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像梦呓。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白幡上,微微晃动,像一个虔诚的、正在祈祷的剪影。
雨又下起来了。
胭脂娘子撑开油纸伞,走进雨幕。青色裙摆拂过湿漉漉的石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一夜,尚书府无人安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