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喘息(2/2)
影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重伤员,几乎耗尽的补给,破碎的装备,诡异的状态,断绝的退路,以及外面那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凋零怪物。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绝境。
但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看向医者和铁壁,看向昏迷的枭、伊莉丝、刃,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名为“责任”的光芒。
“我们还有多久?”她问,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清醒。
医者和铁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我的治疗,最多只能维持伊莉丝一天的生命力不散。超过一天,如果没有更有效的治疗手段或者她自己无法醒来,恐怕……”医者声音艰涩。
“我的伤口,凋零侵蚀在扩散,以我的身体抵抗力和残余的元灵,大概还能坚持三天。三天后,如果得不到净化,侵蚀可能会蔓延到心脉,或者我的左臂会彻底坏死,甚至可能影响到神智。”铁壁沉声道,语气中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食物和水…如果完全不进食,以我们的身体状况,最多能撑五天。但战斗力会随着饥饿和干渴迅速下降。如果遇到战斗……”铁壁没有说下去。
“外面的凋零兽……”影看向冰隙的入口,那里被冰晶荆棘遮挡,只能看到外面灰暗的光线和偶尔飘过的灰黑色雾气
“虽然混乱,但本能的贪婪和攻击性不会消失。我们在这里,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随着我们气息的衰弱,或者时间的推移,它们迟早会找到这里。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她顿了顿,总结道:“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只有一天的时间,来找到一个安全的、可以暂时休整的地方,或者找到离开这里的路。否则,伊莉丝会死,铁壁的伤势会恶化到不可挽回,我们会因为饥饿、干渴和不断袭来的怪物而彻底崩溃。”
冰冷的事实,如同冰隙外的寒风,吹得人心头发凉。
“一天……”医者喃喃自语,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又黯淡了下去。
铁壁握紧了拳头,左肩的伤口因为用力而传来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松开。只是眼中闪烁着不甘和愤怒的光芒。
就在这时,影忽然闭上了眼睛,眉头再次紧蹙,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片刻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苦、恍然、以及一丝冰冷的锐利的光芒。
“或许我们不需要一天。”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撕裂般痛楚的平静。
“什么意思?”铁壁和医者同时看向她。
影抬起手,再次触碰向自己的眉心。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颤抖,只是轻轻按在那里,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那个‘印记’不完全是坏处。”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梦呓,又像是在竭力解读着什么复杂的信息
“它在侵蚀我,在解析我,在试图将我‘同化’。但同样的,它也带来了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刚才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它,去‘理解’它传递过来的、那些混乱破碎的信息碎片。大部分,我根本无法理解,或者说,理解了反而会让我发疯。但其中,有一小部分,似乎是关于这片‘孤岛’本身的。”
她看向冰隙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冰层和荆棘,看到了这片绝地的某些本质。
“这里,是‘归墟裂口’边缘,‘生命之心’力量与‘归墟’侵蚀对抗形成的、不稳定的‘交界地’之一。‘归墟延伸体’的降临和之前的战斗,打破了这里脆弱的平衡,导致了‘生命之心’庇护力量的急剧衰减,但也因为那场最终的同归于尽,‘归墟’的气息在这里被暂时‘压制’、‘清空’了一部分,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相对稳定的‘间隙’。”
“那个‘间隙’,就在……”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冰隙深处,那一片看似厚重、无法穿透的、布满了古老冰蓝色纹路的岩壁,“那个方向。距离这里,不会太远。那里,似乎有‘生命之心’残留力量形成的一个庇护所?或者是类似的东西。很微弱,很不稳定,但确实存在。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中那冰冷的锐利光芒更盛。
“那个印记传递的信息碎片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如何利用这里的特殊环境,暂时‘蒙蔽’、‘规避’甚至‘反向吞噬’那些低级凋零兽的、极其简陋、但似乎有效的、片段式的方法。”
铁壁和医者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利用“归墟”环境?蒙蔽甚至“反向吞噬”凋零兽?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更像是某种疯狂的自杀行为。而且,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仅仅是因为那个诡异的印记传递了一些“信息碎片”?
“你确定吗,影队?”医者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怀疑,“那些信息会不会是那个印记,为了某种目的,故意诱导你的?或者,是‘镜’留下的某种陷阱?”
“无法确定。”影的回答异常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信息是破碎的,逻辑是混乱的,其中充满了矛盾和危险。我能‘理解’的,可能连万分之一都不到。但……”
她抬起头,看向两人,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看到的、不是等死的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那希望后面可能是更深的陷阱,我们也必须去尝试。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是赌上性命,去搏那一线生机。还是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然后自己也在绝望中被怪物吞噬?”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战锤,敲在铁壁和医者的心上。
冰隙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影那略显急促、仿佛在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呼吸声,以及眉心那印记随着她情绪波动而微微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冰冷而诡异的银灰色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最终,铁壁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战士的、哪怕面对绝境也绝不退缩的决绝光芒。
“干了!”他低吼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左肩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他咬紧牙关,用塔盾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虽然布满裂痕、但依旧不肯倒塌的山岳,挡住了冰隙入口处吹来的寒风。
“你说怎么做,影队。我这条命,早就交给你了。”他看向影,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
医者看着铁壁,又看了看依旧闭目、但气息似乎因为刚才的话语而微微急促、仿佛在与无形之物对抗的影,最终,也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迷茫和绝望被一种属于医者的、守护生命的坚韧所取代。
“我也去,我还能动,还能治疗而且……”她看向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如果那个印记真的失控,或者路上有什么突发情况,我或许能帮上一点忙。至少,能让你在做出决定时,多一分清醒。”
影看着重新振作起来、准备与她一同踏入这未知、危险、甚至可能是陷阱的“希望”之路的两人,眼中那丝微弱的暖意,再次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加冰冷的、决绝的理性所覆盖。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她挣扎着,在铁壁和医者担忧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试图从冰冷的岩壁旁站起。
然而,就在她的身体刚刚离开岩壁,试图用脚撑地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要将她整个意识都冻结、撕裂、碾碎的剧痛,猛地从眉心那印记深处爆发开来!
“呃——!”
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到扭曲的闷哼,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般,软软地向后倒去。眼前的一切瞬间被一片冰冷的、银灰色的、布满无数疯狂旋转的齿轮和扭曲符文的黑暗所吞没。耳边仿佛有无数个冰冷、非人、重叠在一起的声音在嘶吼、在低语、在狂笑,诉说着宇宙的终结、万物的寂灭、逻辑的崩塌……
“影队!”
“头儿!”
铁壁和医者的惊呼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那片冰冷、混乱、疯狂的黑暗深渊之前,影只来得及看到铁壁和医者惊骇欲绝扑过来的身影,以及……
从她眉心那印记之中,不受控制地、猛然爆发开来的、一圈冰冷的、银灰色的、带着暗红色诡异纹路的、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的、无形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冰隙的岩壁、地面、甚至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冰晶尘埃,都瞬间蒙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仿佛结了一层薄薄冰霜的、诡异的银灰色光泽。
那光泽一闪而逝,仿佛幻觉。
但影知道,那不是。
那是“它”在躁动。
是“镜”的遗产,是“罪印”的侵蚀,是“寂灭”的余响,是寄宿在她灵魂深处的、冰冷的、疯狂的、渴望吞噬一切的怪物。
在她最虚弱的时刻,露出了它狰狞的、冰冷的一角。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