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番外三 吾家有女】花信之年(八)(2/2)
他咧着笑边抬头吆喝道,“几位客官,来吃饺子~”
手里还拿着大勺子在锅里搅弄饺子。
“兄台,要三碗饺子!”
和十二年前一样,谢宁安对着搅着饺子的中年人说道。
“来嘞。”不记得他们了。
也对,一个人来人往的摊子,怎么可能记得十二年前吃过一次的小家三口。
“几位慢用!”当年那个年青人,如今的中年人不一会就上了几碗饺子。
文易却盯着那木桌上一罐红色,直到失神。
“岁岁?”娘亲喊她。
文易稍微回过神。
“娘亲。”
“嗯?”娘亲用帕子给她擦了筷子递过来,文易下意识接过。
“这个辣椒很辣。”顾明臻以为女儿想吃,和之前那次一样,又提醒道。
文易点点头,“嗯,上次我们来这里吃,你说过的。”
说着,沉默一瞬,又说道,“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听你的话,不吃这个辣椒就好了?”
顾明臻:“……”
“怎么这么说?”她沉默了一瞬,心中涌现一股不好的预感。
“如果当初听你的话,不吃这辣椒,我就不会口渴去吃冰碗,就不会在那遇到那两个卖鱼干在吵架的,不会和爹爹闹别扭,那我和清守哥哥就不会走到今天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带着颤音。
这段话脱口而出,像是早就在脑海想过千百遍。
“不是这么说的……”顾明臻呐呐。
但是想想,好像就是这么巧合。
“那你不如说是你从蜀地带一个小米辣去榆州送给陆清守了。或者再往前说,如果不是你爹和先帝宫变后,我心情不好和你爹去骑马。如果那时不来这家店,就不会在那年带你经过时刚好在停在这里忆往昔了。”
“所以娘亲,是不是,这世界上,真的有因果?”
一饮一啄,皆是因果。
不过一个小辣椒而已……
母女说话之间,谢宁安就一直静静听着。
如果,可惜没如果……
或许,这本就是因果吧。
“对不起,岁岁。”文易本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爹爹将筷子轻轻搁下。
郑重说了这么一句。
“啊?”文易眼神闪过一丝迷茫。
“我觉得你说得对,那两个人本来就都有错。但是我一心要你有仁心,才能站在朝堂上。忘记了你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是爹太心急了。”
话落,文易失手,筷子哐当。
“客官,来来我给你换一双。”
文易失神摆摆手,“不用了。”
“爹……”她眨了眨泛酸的眼眶。
“对不起,是为父……太自以为是了。”
“我也有错,本来也不该那样骂人的。”手握权柄的朝臣都这般朝夕不定,何况外头那些苦苦求生的。
爹爹说的又没错。
只是……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旁边一罐红色的辣酱。
只是有点可惜好好一顿早膳,她好像没胃口了罢了。
迟来了十二年的互相理解,已经错过太多太多。
她现在吃不下任何东西。
只想好好冷静冷静。
却不知,不过一个早上,宫里早乱作一团。
新入宫的赵大少爷自杀了。
那位昨夜才入宫的赵大少爷赵函谈,被安排住在冷宫隔壁的无名殿里。
所有人拿不准陛下的安排。
毕竟,赵贵卿因私通宫女、假冒陛下字迹、谋害皇后和朝臣被打入冷宫了。
太后被关在康寿宫,前途不明。
赵家为了赔罪,连夜将族中最优秀的长房长孙送进宫来。
陛下没有拒绝。
但是也没有给分位。
内务府拿不准,眼见着太后贵卿失势,这位新来的赵家大少爷那是天崩地裂的开局。
最终,还是安排在了冷宫隔壁的无名殿。
无名殿殿如其名,连名字都没被起过,更遑论指望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陈设粗鄙,只有一张木板床,窗柩老旧。
在沉沉的暗夜里,风嚎得吓人。
隐约像是能听见隔壁冷宫小叔叔的哀嚎。
赵函谈在这样的氛围里,站了整整一夜。
粗使婆子起夜时,见到这个场景,吓了一跳。
不禁白了他一眼,“我说赵大少爷,您现在被家族送进来,那便好好讨好陛下给家族赎个罪,站在这里吹冷风有什么用。”
态度不算好,但是比内务府那些带官职的好多了。
赵函谈低低一笑,突然出声,“嬷嬷。”
“怎么了?”
“可以跟我讲讲他在宫里的生活吗?”
嬷嬷白了他一眼,“老婆子我要是有机会见到那位贵卿,也不用来伺候你这个无名无份的宫卿了。”
“不是他。”
嬷嬷一噎。
“那你说谁?”
“皇后。”赵函谈吐出两个字。
“你要干嘛?”嬷嬷顿时瞪大双眼,然后声音压得小小的,“你自己要惹事可别带上我,赵贵卿为了陷害皇后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你别乱来啊。”
赵函谈摇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一身藕粉色,没有花纹的衣裳,现在背着手。
风一吹,身影格外萧瑟。
嬷嬷心一软,干脆坐在地上,捞起衣袋里的一袋瓜子“吃不吃?”
赵函谈摇摇头。
嬷嬷便收手,自己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道,“赵贵卿入宫时我已经失势了,确实不清楚。
不过皇后入宫那会,我确实知道一二。当然,我不是近身伺候,知道得也不全啊。”
她先打了个预防针。
“嗯,嬷嬷您说吧。”
“他呢,入宫就是皇后,你别看他表面光鲜,其实私底下……”
嬷嬷左看右看,没看到有人,才站起来弓起手神秘兮兮在赵函谈耳边说道,
“你那位太后姑姑,天天折磨人呢,抄经书啊罚跪的,那个婆婆劲啊,将人拿捏得消沉。”
嬷嬷说话间,唾液飞到赵函谈的耳边,赵函谈无端升起一身冷汗。
“我们俩现在是相依为命老婆子才告诉你,你可不能和别人说。”
赵函谈捏紧拳头,脸上却一脸如沐春风,甚至有心调侃,“嬷嬷您失势是不是被责怪是因为话太多了?”
嬷嬷像是找到了知心人,顿时眼睛一亮,又随意坐下,吐槽到,“可不是,我老婆子哪里话多了,不过就是我活干得好,占了人家去六宫伺候的份额,你说说,我是不是倒大霉!”
说着,嬷嬷气呼呼的。
赵函谈一笑,没有反驳,自顾说起自己的话,“据我所知,皇后当年还没入宫时很受学子追崇。”
“是咧!”嬷嬷又吐了一个瓜子皮,“不过他入宫后不能看他那些老书了,有次在宫里偷偷看了兵法被陛下责罚嘞!”
“我跟你说,你这么年轻水灵,机灵点,混上去说不准能救了你那姑姑和叔叔,皇后只是表面风光罢了,没见得当初赵贵卿入宫时他都得避着锋芒。”
“是吗?”
“是啊,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他侍寝完还得自己走路回中宫呢。呸。”说着,牙齿被瓜子皮卡住,将嘴里其余瓜子皮吐出来,滋着牙手指抠弄着。
却没见,暗暗的夜色里,那个藕粉色的身影拳头紧拽。
“还别说,你才十八,这时衣服穿得怪水灵的。”
水灵?赵函谈低头看了一眼。
从来没穿过的颜色。
不过入宫,妾么,可不就是粉色。
又是送来给陛下赎罪的,不敢高调,只敢用这种暗沉的粉。
想起家里奴婢去书院接人时还和同窗讨论一半的功课,想起同窗临别前笑说再见。
想起陆清守在同窗嘴里被高高在上轻贱的样子。
从一代才子,到他们嘴里以色侍人的玩意。
还有嬷嬷刚刚嘴里的话。
“你这样苟活有意思吗?”手上青筋暴起,却不敢被嬷嬷听见,“丢了我们学子的脸。”
“啧,你怎么又失神了。我说赵大少爷,你现在既然入宫了那就赶紧认命,别像皇后一样当初入宫不认命天天动不动发呆,在陛
这样么……赵函谈扯了扯嘴角,陆清守才名远扬时,他还小。
长大了他早就是皇后了,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
只会跪在女人面前摇尾乞怜。
偏偏,嬷嬷的话还在继续,“你现在跟陛下服服软,指不定还能救救你们赵家。”
赵家?
赵函谈嘲弄一笑,把他当成一个玩意送人的家吗?
凭什么他的弟弟们因为花天酒地不学无术小小年纪纳一堆妾便可以逃过一劫。
他洁身自好好好读书却要得此命运。
想起下午坐上轿子的前一刻,那几弟弟笑得尾音微扬吹着哨子,“哥哥,享福去了~”
帘子落下的前一刻,是父亲一脸严肃的嘱咐,“进宫要好好伺候陛下,万万不可有小性子。”
呵。
赵家啊,本来就呈颓废之势,他也想好好读书改变啊。
送他入地狱,那便……一起入地狱吧。
可是他还想见见明天的太阳。
听二弟说日出很美,他从来没有过过那样不规整的作息。
看看吧。
明天太阳初升起时,就是他最后活在世上的一天了。
他将嬷嬷敲晕丢到冷宫另一边。
扯起那带着灰尘的被子,手一扬,日光和火光同现。
也不知道哪个颜色更好看。
送他入地狱,那便一起入地狱吧。
宫卿自杀,赵家一定也在劫难逃。赵函谈感受到身体的灼烧,报复地笑了笑。
都一起入地狱吧。
文易都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消息该作何心情,“他倒是有骨气。”
别扭说了这句话,然后咧嘴一笑,竟然替赵函谈感到一丝快感。
如果他……
文易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不行,他要好好活着。
像无上皇,被先帝逼宫时,肯定没想到有一天能回到宫中,重新搅弄风云。
失神之间,她不自觉又拿起边上最顺手的一本书,书皮微破。
早就替他翻了千百遍。
现在,所有字失去焦距,逐渐模糊。
好像只看到了一句话: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
兵法里虚实篇的最后一句话。
世家长远林立,清贵如笋冒头。
谁又说得准明日谁胜谁输?
不过……文易盯着书恶劣一笑,不管怎么说,赵家肯定要完。
想起太后对清守哥哥的所做所为,还有昨日荷花宴若是算计成功的后果。
她眼中划过一丝戾气,赵贵卿和太后如今的境地,就是他们要的清守哥哥的下场。
害人害己罢了。
赵家也就剩刚刚死去这位有点骨气。
思及此,不由勾唇一笑,“新荛。”
“在。”
“和那边说一声,必要时,帮助太后出康寿宫。”
“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