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黄石(2/2)
他顿了顿。
“后来,苏氏遭魏恩杀害。她和池隐的母亲情同姐妹,哭了好几天。池隐的母亲为寻仇,忽然有一天,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赋启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母亲从那天起就变了。吃不下睡不着,整日坐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我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是心病,无药可医。有一天清早,我醒来,发现她不在房里。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她的头发。我以为她去院子里散步了,等了半天,没有回来。找遍了整个赋府,没有。问她身边的丫鬟,都说不知道。最后在她的床铺牌位
赋启的声音停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赋止,肩膀微微发抖。
赋止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走过去,站到父亲身边,看着墙上那幅舆图。北邦国的那片淡墨,在大明的版图上只有指甲盖大小,一个连名字都没有人会记得的小国。
“赵夕是那个史官的后人吗?”赋止问。
赋启沉默了片刻。“赵夕的祖父,曾是翰林院的编修,掌管四夷馆。北邦国公主来朝的记录,应该就是他写的。”
赋止的脑子在疯狂涌动。那个在字里行间藏了半生的钦慕,那个署名的半个字——“木”字旁——赵。是赵夕的祖父吗?他写下的那些注,不是史官的公笔,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私情。他看着她通晓中原文字,看着她询问百姓疾苦,看着她解囊救助穷人,然后把那些画面一笔一笔地写进卷宗里,藏在大明文渊阁最深的角落里,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见。可是这和赵夕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赋止闭上眼睛。难道是祖父的笔墨,孙子的执念?赵夕要那幅画,不是因为画本身,是因为画上画的是她的故乡——那个已经亡了的、再也回不去的北邦国。
可是,这不太说得通啊。
赋止向父亲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前厅。
第二日,程云裳托人捎来口信:速来宫中。
赋止和嵇青先后入宫,走的侧门。守门的太监认得嵇青,没有多问,摆了摆手让她们进去。文渊阁在东华门内,是一座二层的重楼,灰瓦红墙,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门的老太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她们来了,眯着眼笑了笑,指了指楼上。
程云裳在二楼东侧的阅览室里,桌上摊着七八本册子,有的是打开的,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夹着纸条。她穿着一件赭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日翻书的劳累让她的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赋止和嵇青推门进去。程云裳没有寒暄,直接招手让她们过来。
“虽然没有搜到北邦国公主的具体信息,但我意外得知一个传说。”她翻开一本册子,指着其中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小图——一个人形,胸口的位置画着一块发光的石头,旁边用篆书写着几个字,赋止不识。
“据宫里的旧人说,北邦国是一个有自己信奉教派的邦国。他们崇拜的不是神佛,是石头——一种黄色的、会发光的石头。传说这块石头是他们的先祖从天上的裂缝中捡到的,里面藏着天地初开时的秘密,谁拥有它,谁就能改变命运的走向。”
程云裳抬起头,看着赋止。
“公主入宫时,有人亲眼看见她身着华丽缎服,胸口上挂着一块闪亮的黄色原石,异常耀眼。那块石头,就是他们国人信奉的神石。”
赋止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块帕子包着的黄石,放在桌上。帕子解开,暗黄色的石块露出来,裂纹密布,颜色暗淡,和“闪亮”、“耀眼”这些词完全不沾边。
“是不是这个?”赋止的声音有些发紧。
程云裳凑近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触碰石面,指尖停在一条裂纹的边缘。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松开。
“颜色和描述的不太一样,但形状和大小很像。如果真的就是这块石头,那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碎了,颜色暗了,光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嵇青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如果这块石头真的能改变命运,那赵夕做的一切就说得通了。他要这幅画——画上是公主的故乡,也许是一种引子。他抓了赋上,抓了景行。他在地宫里藏了什么?他为什么偏偏抓这两个人?
三个女人对视了一眼。沉默笼罩了文渊阁二楼的阅览室,连窗外的鸟叫声都变得遥远了。
赋止第一个开口。“我要去找赵夕。”
嵇青立刻说:“不行,太危险。上次在破庙,你一个人去,差点被他——”
“这次不一样。”赋止打断她,“这次我不和他动手。我要故意约他出去,话说一半留一半,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套出我想知道的东西。你们两个趁我不在,去赵府查一查。他府里一定有线索。”
嵇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一个人去见他?”
“我一个人去。”赋止的声音很稳,“他不会伤我。他要的东西——画和黄石——都还在我手里,他不会动我。你们只有一次机会,一定要在他回来之前查完。如果有密室,那就还在赵府里,那入口一定在某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程云裳点了点头。“我去找人借一套宫女的衣裳,扮成送菜的混进去。”
嵇青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答应了。
当夜,赋止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城西破庙,请赵大人一叙。
信使是一个不起眼的杂役,赵府的门房认得他,收了信,没有多问。
次日酉时,赋止独自骑马出城。
秋日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暗红。破庙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堆被遗弃的枯骨。赋止在山门前下马,牵着乌骓走进去。院子里荒草萋萋,石香炉倾倒在一旁,炉身上长满了青苔。大殿的门窗已经朽烂,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佛像——佛头早就不见了,只剩一截无头的躯干,端坐在莲台上,像一个等了很多年还没有等到答案的人。
赵夕还没有到。
赋止把马拴在院中的一棵枯树上,走到大殿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她拿出怀中的画轴和黄石,放在身边。夕阳从西边的豁口照进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昏黄。她闭上眼睛,听着风从破窗灌进大殿发出的呜咽声,像一个女人在哭。
她没有等太久。约莫过了半刻钟,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然后是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赋止睁开眼。
赵夕一袭黑袍,从山门下走进来。没有随从,没有灯笼,一个人,像上次一样。月光还没有上来,暮色沉沉地压在他肩上,把他的脸遮去了大半。他在院中站定,离赋止不过七八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她身边的画轴和黄石,然后落在她的脸上。
“赋小姐这次倒是守约了。”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一个人?”
赋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赵夕也不急,站在那里,等她开口。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破庙的院子里,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视,谁也不先说话。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暗红褪成了铅灰,又从铅灰褪成了深蓝。第一颗星出现在东方的天际,不亮,小小的一点,像一粒沙。
赋止终于开口了。
“赵公子的祖父,是当年记录北邦国公主入朝的那位史官?”
赵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说“你接着说”。
赋止站起来,弯腰拿起画轴,握在手中,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到赵夕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不像话,像两颗烧红的炭。
“那幅画上的地方,是公主的故乡。”她说,“赵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关住赋上、景行,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