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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废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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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在破庙的院子里越沉越深。

赵夕没有回答赋止的问题。他背着手,望着院墙外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天际,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忽然转身,走到倾倒的石香炉前,拂去炉身上的尘土,坐了下来,黑袍的下摆拖在碎石和枯草上。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赋止站着没有动。

“很多年前,有个年轻人,在翰林院做编修。年纪不大,中了进士,被分到四夷馆,专门负责记录外国使节的往来行迹。这差事清苦,没什么油水,升迁也慢,他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野心,想着就这么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过,也不错。”

赵夕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旷的院落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有一年,北边来了个邦国的公主。那邦国很小,小到大明的舆图上只标了一个点。公主带着两个女侍,一队仆从,说是来云游,其实就是替她父王探路,看看大明的风土人情。按规矩,接待外使的事归四夷馆管。他负责记录她的行程、言行、礼仪、贡品,在她身边跟了一个月。”

赵夕停了一下。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大殿里的枯叶沙沙作响。

“那个月,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个月。”

赋止的呼吸轻了。她看着赵夕的侧脸。月色落在他脸上,那张一向懒散而从容的面孔,此刻露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一点悲伤,又有一点怀念,还像一个被掏空了之后剩下的、空荡荡的壳。

“他写了很多关于她的文字。不该写的,不该记的,不该留下的,他都写了。”赵夕的声音更低了,“他知道那些文字永远不会被史官收录,永远不会被后人看到。但他还是要写。”

赋止已经知道了结局。“崇祯把她许配给了别人。”

赵夕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而苍白,指节的部分突兀出来,即使没有用力,也像紧紧绷着一般,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公主嫁给了赋启。”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谈论这件事,“崇祯的旨意——结两国之好,固北境之防。冠冕堂皇,无可辩驳。他是个什么?一个小小的编修,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四夷馆的院子里,看着公主的凤轿从门前经过。”

他的双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以为他会忘了她,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时间没有。时间越久,他想得越厉害。她说过的话,她走路的样子,她低头写字时额前的碎发,她笑起来眼睛里那点亮光——这些东西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赋止没有插话。

“有一年,外面出了事。一个姓苏的女人被人暗杀了。也就是魏恩杀的那位苏氏。那女人不是别人,是公主当年的贴身女侍,也是公主最亲近的人。他知道苏氏和公主的关系,去打听了死因。打听的过程中,他意外得知了一个秘密——北邦国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关于转世重生。”

赵夕抬起头,望着天边一颗将亮未亮的星。

“那个传说说,北邦国的神石可以让人带着记忆转世。死去的人,可以在另一个身体里醒过来,记得前世的一切。他起初不信,但那段时间他已经被思念逼疯了,他开始查,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走访了北邦国遗留下的每一个老人。最后他确认了一件事——传说是真的。北邦国确实有人做到了。”

赋止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赵夕说的“他”,她不知道是该理解为“他的祖父”还是“他自己”。赵夕的叙述方式极其模糊——他始终用“他”来指代那个史官,像是在说另一个人,但那些语气、那些停顿、那些指尖的颤抖,分明是一个人在说自己的事。

“他找到了公主。不,不对。”赵夕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像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找了一个北邦国落魄的年轻人,将他的血硬生生地换给了自己,这样,他就拥有了像北邦国人一样的血统,他可以重活一次,他可以改变一些事。”

赋止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就是那个史官。”

赵夕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黑袍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是白的,白得像纸,像面具。

“你说的是生生世世,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转世?”

赵夕抬起头,看着赋止。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是一个被烧了很多次还没有熄灭的火种。他开口时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决堤的悲愤。

“我用了几辈子去追一个人。每一世我都努力改变着事件转折的细枝末节,每一世都是一样的结果。我就那么看着她嫁人,生子,老去,死去,然后再从头开始,我从来没有成功过一次。”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那条裂缝不大,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

“上天不公。”他说。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抱怨,像判决。

赋止沉默了很久。赵夕的故事骇人听闻,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奇怪的、令人不得不信的真实感。不是因为他说得有多合理,是因为他脸上的那种表情——那是一个人被折磨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不再隐藏的表情。像一件穿了几百年的旧衣裳,终于脱了下来,露出底下那些伤疤。

赵夕站起来,黑袍从石香炉上滑落,拂去一片尘土。“北邦国的传说里,有一种最古老的、最不得已的法子。亲生骨血之躯浇灌肉身,可以使死者重获新生。我试过别的办法,都不行。她的身体在一次次转世中越来越弱,我等不了了。”

赋止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堵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整个坟墓。他不是魏恩那种人——恶是纯粹的、权利至上的残忍。赵夕的恶,是一棵从最深的伤口里长出来的树,他对自己同样带着恶。

“也许你知道的事情并不是事情的全部,甚至只是传言。”

赵夕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赋止脸上剜过去,凌厉得让人后背发凉。他没有说话,示意赋止继续说下去。

赋止从怀中取出那块黄石。帕子解开,暗黄色的石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裂纹处的粘合剂微微发亮。她不敢拿出来太久,怕赵夕会冲过来抢。

“这块石头是母亲留下的,藏在她牌位作用不是让你一个人带着记忆活几百年。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把所有断裂的时间重新连在一起的钥匙。你不需要用谁的骨血来养人。你把这颗石头给她戴上,她就会醒。而且不是作为公主醒,是作为她自己醒。”

赵夕的眼睛亮了,带着深深的怀疑,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时的求生欲。

“如果你杀了她的两个孩子,用他们的血去浇灌她的身体,她醒过来之后,会怎么看你?”赋止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赵夕的胸膛,“她会感激你吗?会用你期待的那种眼神看你吗?还是会和你势不两立,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赵夕的呼吸粗重了。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他盯着赋止,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抖,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赋止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盯住了,下一秒他就会扑过来,咬下她的一块肉。

但她没有后退。

“石头给我。”赵夕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像一块石头在另一块石头上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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