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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废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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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是——”赋止没有退缩,她把石头握紧,护在心口,“归还赋上,归还景行。然后让我亲手为母亲戴上这颗石头。”

赵夕盯着她,眼珠一动不动。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大殿里的枯叶都不再响。

两人对视了不知多久。赵夕的眼睛里,那团红色的东西慢慢退了下去。不是消失,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他没有说话,转过身,朝山门走去。黑袍在暮风中翻飞,像一只巨大的、受伤的蝙蝠。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赋止没有说话。

“你亲手戴上那颗石头,你母亲的命就回来了。但你和赋上,还有那个和赋止长得一样的女人,你们的命,会变成她的命,你们也许会消失。”

“我知道。”她说。

赵夕没有再说话。他的身影没入山门的阴影中,马蹄声在院外响起,越来越远,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赋止一个人站在破庙的院子里,握着那块黄石,手心里全是汗。

李溯的大军是在第三日清晨攻破首都内城的。

火铳营先破东华门,边军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入皇城。禁军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溃散了。不是禁军不行,是人心散了,士兵们不知道在为谁而战。火铳声在东华门响了一整夜,到了天亮时,门破了。铁皮包裹的城门被轰开一个大洞,木屑和铁片飞溅出去,崩在砖墙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坑。

崇祯在乾清宫听到东华门被攻破的消息时,正站在御案前写遗诏。他的手很稳,字迹端正,和平日批折子没什么两样。

王承恩跪在阶下,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崇祯没有看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遗诏折好,压在砚台

“传宁德公主。”

程云裳来得很快。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宫装,没有化妆,没有戴首饰,头发简单地绾着。进门时看见崇祯站在御案前,身姿挺拔,像一杆标枪。她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他面前。

崇祯看着她。这是他最后一次看着这张脸——嵇青的脸,或是程云裳的脸。他知道站在面前的无论是谁,都是他的女儿。

“你走吧。”崇祯说,声音疲惫而平静,“从后殿密道走。王承恩会带你去武英殿后面的暗门,出了暗门有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东大街。出了东大街就没人认识你了。”

程云裳看着他,没有动。

“父皇——”

“这是圣旨。”崇祯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重,但威严还在。哪怕大军压城,哪怕国破在即,他在说“这是圣旨”的时候,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程云裳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从不认为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她只是为母亲了了心愿,只是来复仇,一个用来骗魏恩、再顺便看看母亲等到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只是一个无奈的父亲。也许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欠了她太多,想在最后一刻,完成一位父亲应该付出的保护而已。

程云裳跪下来,叩首,额头触到金砖,冰凉刺骨。

“女儿不孝。”她说。声音很小,但崇祯听见了。

他没有纠正她。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她。是那枚碎后重镶的金镯。裂缝处的海棠花纹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这个,你拿给嵇青。”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告诉她,朕这辈子……对不住她,对不住苏纨。下辈子,朕不当皇帝了,朕当个普通人,再找你们去。”

程云裳接过金镯,握在手心。镯子还带着崇祯的体温,像一个人的心跳。

宫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火铳的轰鸣已经近到殿门的石阶都在微微震动。墙上挂着的字画在晃动,御案上的茶盏在晃动,烛台在晃动。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快走吧。”崇祯转过身,背对着她,重新拿起朱笔,像是在批最后一道折子。

程云裳站起来,退了三步,转身向后殿走去。走到帘子后面,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崇祯坐在龙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铸在那里的铜像。他没有回头,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看见了终点线。

程云裳咬着牙,掀开帘子,冲进了后殿。

王承恩跟在后面,脚步踉跄,跑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又跑。程云裳弯下腰,一把拉起他,拖着他往暗门跑。

身后,乾清宫的大门被撞开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只有火铳声,喊杀声,和一声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音——也许是瓷器,也许是骨头,也许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

程云裳跑出暗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照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泛着金黄色的光,暖融融的,和身后那座正在燃烧的皇城像是两个世界。她站在巷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流了满脸。手心里攥着那枚金镯,镯子已经被她的汗浸湿了,滑溜溜的,总像是要掉下去。她把它握得更紧了。

远处的皇城,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火舌从乾清宫的屋顶蹿出来,舔着琉璃瓦,把那些金黄的瓦片烧得发黑、炸裂、剥落,像一层一层被剥下来的皮。钟楼的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沉闷而迟缓,像是在给什么人送葬。

程云裳转过身,朝巷子外面走去。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宁德公主了。没有了皇帝,没有了皇城,没有了那个她待了几个月、像牢笼又像家的地方。她只是程云裳,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手里攥着一枚碎过的金镯,怀里揣着一个人的遗愿。

她走进巷口的光里,走进那个没有了崇祯的、崭新的、什么都不是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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