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两世的告别(1/2)
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苏念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信,那颗玻璃珠搁在信纸的右上角,灯光穿透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团彩色的光斑。
蓝的,紫的,白的,混在一起,在桌面的木纹上,硬币那么大一团。
她看着那团光斑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抽了一张信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十几秒才下去。
她写的开头不是“亲爱的”,也不是“你好”。
她写的是一个名字。
“林曦。”
笔画比平时慢了一拍,每一划都按得比日常开处方的时候重。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这个头,因为我从来没跟自己写过信。”
她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圆点。
“但今天有些话,如果再不写下来,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谢谢你活过那三十年。”
她的手停了两秒,又继续往下写。
“三岁到三十三岁,你从孤儿院的铁架床上爬起来,一路走到了手术室的无影灯
“中间隔了多少个睡不着的晚上,多少碗没热过的盒饭,多少次被人问你家里人呢的时候只能笑笑不接话。”
“这些我都记得。”
她把笔搁下来,拿起那颗玻璃珠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放回信纸旁边。
“你在手术台上救过的每一个人,我替你记着。”
“第一台阑尾炎,你的手抖了,缝合的时候多打了一个结,主任在旁边看着你,什么都没。”
“第二年你就不抖了。”
“第三年你闭着眼都能下针。”
“你教过的每一个孤儿院的孩子,我也替你记着。”
“周末回去给他们补课的那些下午,你把医学课本上的骨骼图画在黑板上,那些孩子笑得前仰后合,人体里面怎么长得跟树枝一样。”
苏念慈的笔顿了一拍,她低头看着纸面上自己写的字,嘴唇动了一下。
“你走的那天没来得及的话,我替你了。”
“桂英嬷嬷的那碗面条,那条打歪了的围巾,那颗攒了半年零花钱买来的玻璃珠。”
“她都收着,一样都没丢。”
“她认得你。”
“她不管你变成了谁,她都认得你。”
笔尖在纸面上抖了一下,留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墨线,她把那道墨线划掉,在旁边重新笔。
“你没来得及过上的日子,我替你过了。”
“我有丈夫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往下写。
“他笨得很,炒菜能把厨房炸了,给孩子穿毛衣能穿反了。”
“但他会在巷口端着一碗排骨汤等我两个半时。”
“我有孩子了,一个姑娘一个子,姑娘嘴巴甜得能把人的骨头都酥了,子话不多但什么都记在本子上。”
“我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格桑花,养了一棵枣树。”
“秋天的时候枣红了,两个孩子拿竹竿打枣,打得满头包还不肯停。”
“冬天下雪的时候,雪花在格桑花的枯枝上,在石桌上,在他给我披的军大衣的领子上。”
苏念慈写到这里停了笔,两只手交叠放在信纸旁边,盯着自己写的那些字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提起笔,写了最后一行。
“林曦,下辈子不用再来找我了。这一世的日子,够好了。”
她把笔放下,信纸只写了一页,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满,笔画之间没有留太多空隙。
她把信折好,对折两次,压出四条整齐的折痕,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虎头鞋。
歪嘴老虎的线缝眼珠子在灯光下一颗亮一颗暗,鞋面包了浆摸起来滑溜溜的。
她用拇指把鞋口撑开,把折好的信塞了进去,跟里面的旧棉花挤在一起,又拿起那颗玻璃珠在掌心里握了一下,也塞了进去。
信和玻璃珠在虎头鞋的肚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跟那团塞了几十年的旧棉花紧紧贴在一起。
不埋了。
带在身上。
苏念慈把虎头鞋攥在手里攥了两秒,塞回口袋,把笔帽盖上搁回笔筒里,手撑着桌沿正准备站起来。
书房的门开了。
推得很慢,合页转过去的那一声轻响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盖住了。
陆行舟站在门口,头发是乱的,衣领是歪的,脚上穿着那双棉拖鞋,左脚的后跟被他踩塌了。
苏念慈看着他,声音有点哑:“怎么不睡?”
陆行舟没回答,走过来,三步走到她身后。
“灯亮了一晚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沙哑,“我翻了两回身,你那边还没动静。”
苏念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白信纸:“就是写了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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