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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3章 为了一个外人,我爸把我告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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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沉默了很久。

“颖颖,”他说,“这事没那么简单。你爸他……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田浩。”

田浩。

又是田浩。

“田浩怎么了?”

“他那个毛病,你知道的。你爸和你后妈现在还能照顾他,以后呢?他们老了怎么办?你爸是想给田浩存点钱,怕他们走了以后,田浩没人管。”

“那我呢?”我问,“我就该管吗?那是他的儿子,不是我的。他为了那个儿子,把我甩给奶奶二十多年,现在还好意思来找我要钱?”

大伯不说话了。

我知道大伯为难。他是好人,在中间夹着,两头不是人。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海生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把传票给他看。他看完,脸色很难看。

“五千?”他问,“他知道你一个月挣多少吗?”

李海生这个人,脾气好,很少发火。但那天晚上他气得在厨房摔了一个碗,碗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他蹲下来捡,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地上。

“海生,”我说,“你别这样。”

“我有妈的吗?!”他突然吼了一声,“你奶奶刚走,他就来这一出?他还是人吗?”

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生气过。小朵在房间里听见声音,跑出来看,吓哭了。我赶紧去抱她,哄了半天,她才抽抽噎噎地睡着。

那天晚上我和海生都没睡。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路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不,”海生小声说,“咱们找个律师问问?”

我想了想,说好。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姓周,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看着挺干练。她把材料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父亲从小没有抚养过你?”

“没有。我四岁父母离异,我跟着奶奶长大的。”

“你母亲呢?”

“母亲再婚了,在外地,我很多年没联系过她。”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说:“按照法律,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但是,”她顿了一下,“如果父母没有尽到抚养义务,子女可以主张减免赡养费。你这个情况,五千肯定是不合理的。我帮你算一下,你父亲有退休金,有房产,有能力维持基本生活。他主张的赡养费远远超出了必要范围。”

“那我应该怎么办?”

“先调解。能调解解决最好,上法庭对谁都不好。”

我同意调解。

调解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到了法院。我爸和刘桂兰已经在了,坐在调解室的长椅上。

我爸穿着那件我见过的深蓝色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沟沟壑壑的,像干裂的土地。他看见我进来,嘴唇抖了一下,想站起来,又坐回去了。

刘桂兰坐在他旁边,脸色铁青,眼睛盯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宝贝。

调解员是个中年男人,姓吴,说话很和气。他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问我:“你愿意支付赡养费吗?”

我说:“我愿意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尽义务。但是五千块钱,我拿不出来。”

“她怎么拿不出来?”刘桂兰突然说话了,声音尖得刺耳,“她在城里上班,两口子都挣钱,开着小汽车,住着楼房,五千块钱算什么?”

“刘女士,”吴调解员说,“你儿子的情况我们了解,但是赡养费的标准要综合考虑被赡养人的实际需要和赡养人的经济能力。”

“我不管什么标准不标准,”刘桂兰说,“她爸养她那么大,她不能没良心。”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刘桂兰瞪着我。

“你刚才说,我爸养我那么大?”我问,“他养了我多大?我四岁之前,他养过。四岁之后呢?”

“你那时候跟着你奶奶过,你爸不是给你钱了吗?”

“一个月一百块钱,从九十年代初给到两千年初,够干什么?你自己算算,二十年,连本带利多少钱?我奶奶养我的钱,是不是该算清楚?”

我越说声音越大,吴调解员轻轻敲了敲桌子。

“冷静点,咱们心平气和地谈。”

我爸始终没说话。他一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调解到最后,出了一个方案:我每月支付一千元赡养费。但刘桂兰不接受,站起来就走,边走边说:“一千块钱?打发要饭的呢?”

我爸被扯着跟了出去。走到门口,他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愧疚,大概是无奈,大概还有别的。

调解失败。

接下来就是等开庭。

那段日子我过得像行尸走肉。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下班了也不想回家。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遍一遍地回想小时候的事。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像个死循环。

同事小张问我:“姐,你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最近没睡好。

我不想跟同事说这件事。太丢人了。亲爹告亲闺女,说出去谁信?别人会怎么想?肯定觉得是我不孝顺,是我有问题。

我甚至梦见了几次奶奶。梦里奶奶还是老样子,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针线,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问她:“奶奶,我该怎么办?”

她没回答,只是笑。笑着笑着就模糊了,像雾一样散了。

醒来枕头上全是眼泪。

开庭那天,海生请假陪我去。我爸和刘桂兰坐在原告席上,田浩没有来。法官是个女法官,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看着就不好糊弄。

庭审过程我不想说太多,太难受了。刘桂兰在法庭上骂我忘恩负义,说我是白眼狼,说奶奶把我养大是替他们家养了个仇人。

我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她骂我,是因为她说起了奶奶。奶奶把我养大,不是为了让我给田浩当提款机。奶奶要是知道她儿子把我告上法庭,得气成什么样?

我提交了证据:我小时候的学籍档案,证明我一直跟奶奶住在一起;我大伯的证言,证明我父亲长期未尽抚养义务;还有我父亲退休金的查询记录,证明他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女法官听完了双方的陈述,没有当庭宣判。她说需要进一步核实情况。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很蓝,阳光很好。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海生搂着我的肩膀,说:“走,回家。”

“回家”两个字真好听。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大伯发来的短信:“颖颖,别怪你爸,他也是没办法。”

我没回。

怪他?我早就不怪他了。从我四岁那年他被刘桂兰牵着鼻子走,从我五岁那年他抱着田浩看都不看我一眼,从高中家长会他对着别人说“这是我侄女”——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发生,一件一件地把我从他女儿变成陌生人,我早就没有力气怪他了。

我只是觉得心寒。不是一般的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一个男人,可以在二十多年里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不闻不问,然后在需要钱的时候理直气壮地把她告上法庭。

这就是我爸。

一周后判决下来了。

法院认定,我对父亲有赡养义务,但考虑到父亲有稳定的退休金收入和房产,且未尽到对女儿的抚养义务,酌情判定我每月支付赡养费三百元。

三百块钱,不多,我拿得出。但田建国拿到的判决书上写的数字,与他当初开口要的五千块,中间隔着我这辈子都说不出口的那两个字。

刘桂兰不服,说要上诉。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上诉。大概是律师跟她说了什么。

判决下来的第二天,我收到一条微信,是我爸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谢谢你,颖颖。”

我看着那五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多遍。

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谢谢我没有在法庭上嚎啕大哭?谢谢我没有当场打断刘桂兰的话?还是谢谢我在法官问话的时候,平静地说出“我愿意承担法律规定的义务”?

我把那条微信删了,没有回复。

不是狠心,是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说“不客气”?太假了。说“你去死”?太过了。说什么都不合适,不如不说。

这件事后来在村里传开了。村里人的嘴,你是知道的,传话比风还快。王婶子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味道:“颖颖,听说你爸把你告了?为田浩的事?”

“嗯。”

“造孽啊,”王婶子说,“你说你爸那个人,放着好好的闺女不疼,非得疼那个……”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没接话,转移了话题,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挂了。

其实我知道,村里人大部分是站在我这边的。他们都看在眼里,知道我是奶奶养大的,知道我小时候吃了多少苦。他们也知道我爸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

但也有几个老人说我不懂事:“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爸,你不能不管。”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就想起五岁那年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别人吃席,自己端着空碗。

不管?我管什么?他管过我吗?

我后来想通了,这事说到底,不是我跟我爸之间的事,是我跟我爸之间的空白。

这空白太大了,大到任何一句话都填不满。

你问我恨不恨我爸?恨过。恨了很多年。但奶奶临终前跟我说,别恨他。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像小时候在石榴树下看我一样。

奶奶这辈子没念过什么书,但她比任何人都懂什么叫放下。她把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捡回去,养大,供她上学,看着她出嫁。她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你以后怎么报答奶奶?”

她不问,是因为她不需要。她给我的爱,不是为了交换什么。

所以我现在不恨了。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有了小朵。我有了一个每天叫我“妈妈”的小人儿,她会在我下班的时候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会用小手给我梳头发,会在睡前跟我说“妈妈我爱你”。

我不要她报答我。我只要她好好的。

至于我爸,三百块钱,我给。不是因为我觉得他配,是因为法律这么说的。法律告诉我,我该给。那我就给。

我给的这三百块钱,也许有一天会变成田浩的药费,也许不会。但这跟我没关系了。

一个从四岁起就没再牵过我手的人,没资格叫我女儿。

一个在法庭上听凭别人叫我白眼狼却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的人,也不配得到我的眼泪。

我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女儿,自己的生活。这生活不富裕,但有温度。这温度是奶奶给的,是海生给的,是小朵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不多。但我抓住的,我会好好握住。

听说我爸后来又找过大伯,想让我把判决的赡养费提到一千。大伯没接话,只说了一句:“你摸着良心想想,你闺女这辈子,你给过她什么?”

我爸没说话。

挂了电话。

说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正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小朵在客厅写作业,海生在厨房做饭。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暖烘烘的。

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的绿萝上,叶子亮亮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奶奶去世前一个月,我去看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说:“颖颖,那棵石榴树,你给它浇浇水。”

我说好。

但后来忙着办后事,我给忘了。

上周我回了趟村,去了奶奶的老房子。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几根枝条枯了,但大部分还是活的。我打了桶水,浇在树根上。

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跟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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