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张彦泽倒戈进汴,石重贵举国投辽(2/2)
都下咸有戒心,差不多似豺虎入境,寝食不安。
先是张彦泽尝为彰义军节度使,性情粗暴,为政暴虐,常怒其子柔弱,屡次笞辱之,其子逃至齐州,被州吏捕送京师,当时后晋主石敬瑭把他交还给张彦泽,张彦泽欲杀之,掌书记张式劝阻,不听,张式惧而出奔,张彦泽命指挥使李兴率骑兵二十人追杀,但张式得到邠宁节度使李周的保护,只被流放到商州而已。张彦泽不肯甘休,迫使朝廷将张式交还,张彦泽将其剖心、决口、砍断手足,然后斩首。
张彦泽又捕住亡将杨洪,先截手足,然后处斩。
河阳节度使王周,曾上奏弹劾张彦泽不法之事二十六条,刑部郎中李涛等,亦交章请诛,张彦泽坐贬为龙武将军。后来防御辽国有功,因复擢用。
上文所载桑维翰语,就指此事。补叙明白。
李涛时为中书舍人,私语所亲道:“我若逃匿沟渎,仍不得免,何如亲自往见,听他处置!”
李涛遂大胆前往,至张彦泽处投刺直入,朗声呼道:“上疏请杀太尉人李涛,谨来请死!”
张彦泽欣就接见,且笑语道:“舍人今日,可知惧否?”
李涛答道:“涛今日惧足下,仿佛足下前日惧涛,向使朝廷早用涛言,何致有今日事!”
张彦泽益发狂笑,命从吏酌酒与饮。
李涛取饮立尽,从容自去,旁若无人。张彦泽倒也无可如何。
未几张彦泽令部兵入宫,胁迁石重贵家属至开封府,宫中无不痛哭。
石重贵与太后李氏,皇后冯氏,得乘肩舆,宫人宦官十余名,随后步行。
张彦泽见石重贵等携有金珠,又使人前语道:“北朝皇帝,就要来京,库物却不应取藏哩。”
石重贵没法,悉数缴出财物。
张彦泽择取奇珍玩器,余仍还封库中,留待辽主耶律德光。
及石重贵等已入开封府署,张彦泽更派控鹤指挥使李筠率兵监守,内外不通。
汉奸比外夷更凶,张彦泽可见一斑。
石重贵之姑母乌氏公主,以金帛赂守卒,始得入见石重贵及李太后,相持一恸,诀别而归,夜里自杀而死。倒还是个烈妇。
石重贵使取内库帛数匹,库吏不肯照给,且厉声道:“这岂尚是晋主所有吗?”
石重贵又向李崧求酒,李崧语使人道:“非敢爱酒,恐陛下饮酒后,更致忧躁,别生不测,所以不敢奉进。”
宗社已失,还要酒帛何用?
这是石重贵自取其辱。
石重贵因所求不得,再欲召见李彦韬。
待久不至,石重贵正在潸然泪下,忽然由张彦泽差来悍吏,硬是索要楚国夫人丁氏。
丁氏系石延煦之母,年逾三十,华色不衰,为张彦泽所垂涎。
石重贵禀白李太后,不欲使往,李太后当然迟疑。
怎奈何张彦泽一再强迫,连李太后亦不能阻难,丁氏更身不由主,被他载去。
冶容诲淫,想总不能保全名节了!
不索冯皇后,还保存石重贵体面。
是夕张彦泽竟杀死桑维翰,用带加颈,遣报辽主耶律德光,诡称桑维翰自缢身亡。
辽主耶律德光怅然道:“我并不欲杀维翰,奈何自尽!”
耶律德光遂传命厚恤家属。
晋将高行周、符彦卿,都诣辽营请降。
辽主耶律德光传入,两人拜谒帐前,但听辽主耶律德光宣言道:“符彦卿!你可记得阳城战事否?”
符彦卿答道:“臣当日出战,但知为晋主效力,不暇他想,今日特来请罪,死生惟命!”
你既知有晋主,到此何故变节!
辽主耶律德光解颐笑道:“也好算一个强项士,我赦你前罪罢了!”
符彦卿拜谢,与高行周一同退出。
适石延煦、石延宝,奉表入帐,并呈上传国宝等。
辽主耶律德光览过表文,也不多言,惟接受传国宝时,却反复摩挲,最后问延煦道:“这印可真吗?”
石延煦答言是真,辽主耶律德光沉吟道:“恐怕未必!”
辽主耶律德光遂从案上取过片纸,草草写了数行,递给石延煦道:“你去交与重贵便了。”
二人趋出,即返报石重贵。石重贵见辽主手书,乃是模模糊糊的汉文。略云:
大辽皇帝付与孙石重贵知悉,孙勿忧恐,必使汝有啖饭处。惟所献传国宝,未必是真,汝既诚心归降,速将真印送来!
石重贵看了前数语,心下略略放宽。及瞧到后数语,又不免焦急起来,便自言自语道:“我家只有此宝,奈何说是假的!”
忽然石重贵又猛然省悟道:“不错!不错!”
旁顾左右人,只有愁容惨淡的妃嫔几个,没人可代为书状。乃援笔自书道:
先帝入洛京时,为伪主从珂自焚,传国旧宝,不知所在,想必与之俱烬。
先帝受命,旋制此宝,臣僚备知此事。臣至今日,何敢藏宝勿献!谨此状闻。
这奏状着人递去,才免辽主耶律德光诘责。
石重贵嗣闻辽主耶律德光渡河来京,意欲与李太后前往奉迎,先告知张彦泽。
张彦泽不欲令见辽主耶律德光,特遣人奏白辽主耶律德光道:“天无二日,宁有两天子相见路旁?”
辽主耶律德光依议,不许石重贵郊迎,赵延寿等语辽主耶律德光道:“晋主既已乞降,当使衔璧牵羊,大臣舆榇,恭迎郊外。”
辽主耶律德光摇首道:“我遣奇兵直取大梁,并非前往受降,何必用这般古礼!惟景延广前言不逊,很是可恨,应即速捕来!”
耶律德光遂派兵往捕延广,自引亲军渡河南行。
途次传令晋臣,一切如故,朝廷制度,仍用汉仪。
晋臣请备齐法驾,迎接辽主耶律德光。辽主耶律德光又复报道:“我方擐甲督兵,太常仪卫尚未暇用,尽可不必施行!”
及行至封邱,景延广自来谒见。辽主耶律德光怒责道:“两国失欢,皆汝一人所致,汝尚敢来见我吗?十万横磨剑,今日何在!”
妙甚,趣甚!
景延广极口抵赖。
辽主耶律德光召乔荣入宫做证,那景延广尚不肯承认,经乔荣取出一纸,就是当日笔录,字迹分明。
此时证据显然,百口难辩。
乔荣复证成景延广罪案十条,每服一事,即授一筹。
筹至八数,辽主耶律德光愤然道:“罪不胜诛,说他做甚!”
景延广浑身发抖,伏地请死。
由辽主耶律德光喝令锁着景延广,押往北庭,景延广夜宿陈桥,俟守兵少懈,扼吭而死。
得免刀头痛苦,还是幸事。
时已岁暮,到了除夕这一日,晋廷文武百官,闻辽主耶律德光翌日到京,夤夜出宿封禅寺。
越日为正月元旦,百官在寺内排班,遥辞晋主石重贵,改服素衣纱帽,出来迎接辽主耶律德光。但见辽兵整队前来,前步后骑,统是雄纠纠的健儿,声蹀蹀的壮马。当中拥着一位辽皇帝,貂帽貂裘,裹着铁甲,高坐逍遥马上,英气逼人。
惹得晋臣眼花缭乱,慌忙匍卜道旁,叩头请罪。
辽主耶律德光见路左有一高阜,纵辔上登,笑盈盈地俯视晋臣,徐令亲军传谕,叫晋臣一律起身,仍易常服。晋臣三呼万岁,响彻云霄。越写越丑。
晋左卫上将军安叔千,起身出班,趋至高阜前,再行跪下,口作胡语。
辽主耶律德光微笑道:“汝就是安没字吗?汝从前镇守邢州,已累表通诚,我尝记着,至今未忘。”
安叔千听着,好似小儿得饼一样,非常喜欢,便磕了几个响头,呼跃而退。
毫无羞耻。
他本喜习夷言,罕识汉文,当时人们呼他为安没字,所以辽主耶律德光亦如此相呼。
晋臣已皆起立,引导辽主耶律德光入封邱门。
才到门前,晋主石重贵,偕李太后等一齐出城,来迎接辽主耶律德光。
辽主耶律德光拒不令见,但使他们往寓封禅寺中,自率大军径入。
城内百姓,惊呼骇走。
辽主耶律德光上登城楼,遣通事宣谕道:“我亦犹人,汝等百姓,毋庸惊慌,此后当使汝等苏息!我本无意南来,汉人引我至此哩!”
百姓闻谕,稍稍安静。
辽主耶律德光再下楼入明德门,门内就是宫禁,他却下马拜揖,然后入宫。令枢密副使刘敏权知开封尹事。
到了日暮,辽主耶律德光仍出屯赤冈。不欲污乱宫闱,夷狄尚知礼义。
晋阁门使高勋,上诉辽主耶律德光,谓张彦泽妄杀家人;百姓亦争投牒疏,详列张彦泽罪状。
辽主耶律德光闻言,命人将张彦泽缉拿至面前,宣示百官,问张彦泽应否处死?
百官统言应斩。
辽主耶律德光说道:“彦泽应加死刑,傅住儿亦不为无罪,索性叫他同死吧。”
耶律德光遂令并捕傅住儿,与张彦泽绑至北市,派高勋监刑。
号炮一响,两人首级一齐落地。
此时,从前被张彦泽杀害的士大夫的子弟,各个都手举木棒手杖,跟在后面边骂边打,张彦泽的尸体都被愤怒的百姓捣烂了。
高勋见状,命人将张彦泽的尸骸,断腕剖心,祭奠枉死诸人。
百姓且破脑取髓,脔肉分食,顷刻即尽。
未知石延煦母丁氏意中如何?
辽主耶律德光又命将晋主宫眷,尽徙入封禅寺,派兵把守。
这个时候连日雨雪,外无供亿,石重贵等冻馁不堪。
李太后使人语寺僧道:“我尝饭僧至数万金,今日独不相念吗?”
可为施僧者鉴。
这些僧徒谓虏意难测,不敢进食,李太后哭泣不止。
石重贵复密求守兵,丐得粗粝烂饭,勉强充饥。
过了数日,辽主耶律德光颁下诏敕,废石重贵为负义侯。
后晋自石敬瑭僭位而立,只得一传,共计二主,凑成十一年而亡。
有诗叹道:
大敌当前敢倒戈,皇纲不正叛臣多。
追原祸始非无自,成也萧何败也何!
石重贵被废后,还要迁他到黄龙府。
欲知底细,请续阅下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