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国老致仕(1/1)
范祖禹在奶娘事件里找了个自讨没趣便去过他的新年了,等到春节大长假结束以后,他在公元1090年正月连着给哲宗上了四道扎子。
别紧张,作为《资治通鉴》唐史篇的主编,范老师这次既不是要咬人,也不是要给皇帝上历史课,他的这四道札子只是四封推荐信:其一,推荐老成持重的韩维出任经筵官给小皇帝讲课;其二,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苏颂请求告老,范祖禹认为苏颂博闻强识且详练典故应该将其留在皇帝身边以备顾问;其三,苏轼忠义许国遇事敢言,应该尽早将其召回朝廷以为大用;其四,编写《英宗实录》的赵君锡、给事中郑穆、中书舍人郑雍皆德行之人应该予以提拔和重用。
范祖禹之所以呈上这四道扎子只是因为经过前段日子的一顿拳打脚踢后,现在朝廷的某些职能岗位严重缺员,而且眼下正值两府人事重组之际,他希望韩维、苏颂乃至是苏轼能够进位两府。当然,这种事可不止范祖禹一个人在上心,毕竟这世上视功名利禄如粪土尘埃的人比凤毛麟角都还少,两府重臣这个肥差更是让无数的人望眼欲穿,尤其是此时处在百尺竿头之上的那些人。
人性的本质之一就是对于自己从未见过的风景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索欲,山下的人哪怕面临粉身碎骨的风险也想要会当凌绝顶,可在山巅之上待腻的人却早就已经在昏昏欲睡,比如说早在四十年前就位极人臣的文彦博。
作为四朝元老的文彦博就是在这个时候终于获批致仕,其实他早在几年前就有退隐之意,可那会儿司马光刚死,高滔滔说什么也不放他走,如今高滔滔已然把屁股以就此功成身退。相比司马光、吕公着和王安石这些后辈,文彦博绝对堪称实打实的人生赢家。正如我在很久以前所说的那样,一个人想要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且身后留名就一定要仔细研究一下文彦博的为官之道。难能可贵的是,这个在险象环生的顶级权力场上纵横半个世纪的人竟然还差点成了百岁寿星,想要养生继而求长寿的官员乃至是普通人更是应该仔细研究一下此人的为人和养生之道。
文彦博的告别仪式可谓是极其隆重,堪比当年赵普致仕时赵光义特意召集百官在宫中为其设宴并赐诗以赠。高滔滔也在玉津园为文彦博设宴饯行,然后她还下诏让文彦博以太师、开府仪同三司、护国军和山南西道两镇节度使的多重身份致仕,能够以此等荣耀致仕让文彦博在北宋的历代名臣里显得是鹤立鸡群。然而,有一点是我们不得不说的,那就是文彦博本可以守住自己的晚节,可他赞同司马光对西夏的绥靖政策并支持用土地换和平的举动成为了他怎么也洗刷不掉的政治和人生污点。
还是那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我相信当年身为言官的文彦博如果遇到这种事指定会把主事人给骂得狗血淋头。我们曾经调侃富弼忘记了当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文彦博在这事上面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究其根源,老年人都禁不起也不喜欢折腾,可立身于多事之秋这种思维就注定了要误国误己。
文老寿星一直活到了公元1097年,也就是说他直到七年后才以将近九十二岁的高龄与世长辞。他本可以活得更久,可就在他逝世的这一年他从太师被贬为了太子太保,原因则是因为重新执政的变法派认为他是极力反对甚至仇视新法的司马光的同党。
我们之前也说了,文彦博不像韩琦、富弼和司马光那样对新法极度地憎恶和仇视,而且他的门生故吏和韩琦一派在私下里是相互对立的关系,要不然他也不会在熙宁变法期间长期执掌帝国的军事中枢枢密院。正如当年的庆历新政一样,文彦博没有下水,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可他在神宗时期屡屡与王安石意见相左且在变法派复辟期间再次位极人臣终究让他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文彦博在其生命的末期之所以被贬的官方说法就是因为他赞同司马光的割地求和之议,换作今天的说法,他被国家以卖国贼和汉奸的罪名给公开审判并定性了。
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当文彦博得知自己因为这个罪名而被降为太子太保时其内心是何等的悲痛,我相信他绝对属于非常爱惜自己羽毛的那一类人且一生都在以此为人生行为准则,这样的重责对他而言无异于在其胸口狠狠地扎进了一把匕首。如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何会在不久之后郁郁而终。相比之下,还是司马光聪明得多,人家死的时候位极人臣且唯我独尊,虽然死后他差点被掘墓鞭尸,可人都死了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即使真的对其挫骨扬灰,可他本人也不会有哪怕一点点的痛苦和愤懑。
讽刺的是,文彦博是在了却了一桩心事之后才正式退出政治舞台。在他的致仕请求正式获得批准前,西夏那边派人将永乐城之战掳掠的一百四十九名宋朝官员和士兵归还宋朝,而宋朝所送出去的则是米脂、葭芦、浮图、安疆四座城寨。看上去宋朝是不是吃了大亏?千万别这样想,事实上西夏人才是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在此事上面纠结了将近四年才决定用这一百多人换取四座城池。
我们无法知道文彦博在这事了结之后到底是何种心态,如果他真的以为从此以后宋朝和西夏就能永久和平,那么这就只能说明他是彻底老糊涂了。别说是在这之前西夏一直在对宋朝动辄刀兵相向,即使这四座城寨被西夏人拿到手以后他们也没老实下来,而且很快西夏就将发动对宋朝兵力最为空前的一次军事入侵行动。
遗憾的是,那时候的文彦博已是大宋最为尊贵的一只闲云野鹤,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如何过好自己的余生,别的事哪怕是天被捅破了也最好别来扰动他的清静。
对于一个九旬老人,我们又岂能对其过度苛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