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年瑜兮和他(2/2)
她收了剑,呼吸微微加快,额头浮起一层薄汗。许长卿轻轻拍了两下手。年瑜兮转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锁骨上方的皮肤微微泛红了。“这次没有偏。”许长卿说。年瑜兮“嗯”了一声,把剑插回剑鞘,走到青石边拿起水囊仰头喝了几口。水从她的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在许长卿旁边坐下来。
冷千秋坐在池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目光一直跟着年瑜兮的剑势走。她觉得那柄剑在年瑜兮手中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枝条,时而轻柔如柳絮,时而迅疾如闪电。以前她也看过年瑜兮练剑,在梦里,在那些轮回的记忆碎片中。她去翻找那些画面,忽然觉得梦里的剑虽然更快、更凌厉,每一招都能引动天地灵气,剑锋所过之处山石碎裂、风云变色,但梦里的剑是冷的。此刻洗剑池边这柄剑,剑柄上系着那根红色的穗子,穗尾在晨风里轻轻晃,每一招都很认真,却不再是为了斩杀什么。她只是在练剑,只是想让坐在旁边的人说一句“这次没有偏”。
年瑜兮歇了片刻又站起来。她把剑横在身前,摆出第二个起手式,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出剑,而是转头看向许长卿。“你来喂招。”许长卿站起来,从青石边拿起他自己的剑。他的剑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剑柄上缠着深灰色的布条,布条被磨得起了毛边。两个人各自握剑,剑尖朝下,面对面站定。年瑜兮先出手,她的剑从下往上挑起,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刁钻,剑锋直取许长卿的左肩。许长卿往右退了半步,手腕一翻,剑身贴着年瑜兮的剑刃滑下去。两柄剑摩擦发出一声悠长的金属轻吟,在安静的洗剑池边格外清晰。
冷千秋坐在池对岸看着他们。在梦里年瑜兮的剑是孤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一个人在练,没有对手,没有回应。她的剑法极为精妙,但那些剑招是独自在洗剑池边练出来的,没有人喂招,没有人告诉她哪一招偏了哪一招慢了,没有人用剑格挡她的攻势。现在她的剑不再孤独了。每一招都有人接。她的剑每一次被许长卿格开,她都微微皱一下眉,然后立刻调整姿势,刺出下一剑。而许长卿每一次格挡之后都会停顿片刻,等她调整好了再继续。
他们这样来来回回过了大约三十招。年瑜兮忽然收剑后退一步,摆了摆手。“歇一会儿。”她把剑插进青石缝里,走到池边蹲下身,捧起潭水泼在脸上。水珠从她的脸颊滑落,打湿了她的领口。她闭着眼睛仰起头,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许长卿走过来也在池边蹲下,把袖子卷到臂弯,就着潭水洗了洗手。他洗完手站起来把手上的水随意甩了甩,几滴水珠溅到了年瑜兮脸上。年瑜兮睁开眼瞪了他一眼。
许长卿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甩了她一脸水。他正弯着腰,把刚才放在青石边的外袍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草屑。那件外袍是年瑜兮的,深灰色的料子在潭水边沾了些湿气,他把袍子翻过来搭在自己手臂上晾着,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随意。年瑜兮看了他片刻,别过头去。
冷千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觉得这些动作、眼神、细微的肢体互动,比她想象中的所谓“爱情”要轻得多。在那些轮回的记忆碎片中,她也见过无数人为情所困的样子。那些感情都很重,被喜欢是负担,被辜负是负担,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反复掂量值不值得。可是许长卿和年瑜兮之间的这些,看起来都很轻。年瑜兮在洗剑池边练剑,每一招都很认真,因为想让许长卿看到。“想让一个人看到”——这件事本身就很轻,像是晨光照在松针上,没有什么重量,只是让针叶看起来亮了几分。
他们开始练第三套剑法。这一次年瑜兮的速度比前两套更快,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光弧。许长卿的格挡也更密集,两柄剑的撞击声叮叮当当的,在洗剑池边响成一片。年瑜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地上,她的劲装后背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她的肩胛骨上,隐约能看出完这一套,她拄着剑大口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上的青苔。
许长卿说:“转过身去。”
年瑜兮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然后照做了。许长卿走到她身后,把手掌贴在她的肩胛骨上。他的手压在年瑜兮后背左肩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她脖子后面的斜方肌上。“放松。”他说。年瑜兮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往下沉了沉。许长卿用手指在她肩胛骨内侧找到一处筋结,用拇指按上去,年瑜兮的身体立刻紧绷了一下。年瑜兮轻轻“嘶”了一声。许长卿放松了拇指的力道,用掌根在那个位置缓缓揉了几下,然后再次用拇指按下去。这一次年瑜兮没有躲。她咬着下唇,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但始终没有退开。许长卿按了一阵,松开手,把她的外袍从青石上拿起来披在她肩上。年瑜兮拢了拢衣领,把肩带系好。她的脸还有些红,不知道是刚才练剑练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的肩胛骨比上次更紧了。”许长卿说。
年瑜兮低着头整理腰带。“这几天在山下巡查,背上的旧伤有些反复。”
“我给你的药膏呢。”
“用完了。”
许长卿沉默了片刻。年瑜兮抬起头看着他,补了一句:“不是故意不用。是真的用完了。”许长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句“明天给你拿新的”咽了回去。年瑜兮好像也不需要他说出口,她把衣领整理好,弯腰捡起石头上那个空水囊,晃了晃。“我去灌点水。潭里的水太凉,我去上面接些泉水。”她走到冷千秋面前,从篮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吃吗。”年瑜兮问。
冷千秋点了点头。年瑜兮把桂花糕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冷千秋,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她嚼了几下,弯腰把石头上散落的松针一片一片捡起来丢进池边的草丛里。做完这些,她才拿起空水囊沿着山路往上走。
冷千秋和许长卿坐在洗剑池边等她。冷千秋手里拿着那半块桂花糕,慢慢地咬着。许长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重新拿起年瑜兮那柄剑,用软布把剑身上沾的汗渍擦干净。他擦得很仔细,从剑格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回剑格。擦完之后他把剑横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剑柄上那根穗子。穗尾在他指尖晃了晃。
“她以前不会让人碰她的肩膀。”冷千秋说。
许长卿的手指在穗子上停了一下。“她以前哪里疼从来不说的。有一次她腰上被一只诡异的爪子划了一道,裂开两寸多长,血把整个后腰都浸透了。她回来也不说,自己一个人在洞府里涂药膏。涂了半瓶,手法不对,疤留了好几年。”他把穗子绕在自己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去年她腰上的旧伤复发,来找我拿药。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冷千秋看着他指尖那根穗子慢慢从食指上滑下来,穗尾在空中轻轻晃了几下又归于静止。“你等了很久。”她说。许长卿看着那根穗子,他把剑放回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走了几步,又弯腰把池边一块松动的石头捡起来放回路基上。
年瑜兮提着水囊回来了。她把水囊放在石头上,拧开盖子递给冷千秋。泉水比潭水稍温一些,入口清甜。冷千秋喝了几口还给年瑜兮,年瑜兮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转身走到许长卿面前,把自己的剑拿起来插回剑鞘,然后伸出手,把许长卿肩上一小片沾着的松针轻轻拈走了。许长卿看着她,她的耳根泛起了一层极薄的红。
“又出汗了,”年瑜兮说,声音比刚才跟冷千秋说话时低了半分,“回去洗个澡。下午还要去掌事府帮你看那堆卷轴,你自己说的今天要批完,别又拖到明天。”许长卿说不会拖。
年瑜兮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冷千秋注意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年瑜兮转过身对冷千秋说:“师尊,我先回去了。师妹们还在等我。”冷千秋点了点头。年瑜兮提剑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长卿。
她看那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冷千秋差点以为那只是她转头的惯性。但她看到年瑜兮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下午见。”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冷千秋是在去藏剑峰的路上遇到叶清越的。
那天傍晚她刚从掌事府出来,手里还端着花嫁嫁塞给她的一碟新做的莲子糕。许长卿说今晚要加班批阅大夏那边送来的公文,花嫁嫁便拉着年瑜兮去厨房准备夜宵,掌事府里只剩下许长卿一个人伏在案前写字的沙沙声。冷千秋觉得在那里待着也无事可做,便端着莲子糕往藏剑峰的方向走去。
藏剑峰在青山宗三座剑峰里最偏,山势也最险。上山的石阶是沿着峭壁凿出来的,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冷千秋以前来这里的时候都是御剑直上,从来没有用脚走过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