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此战若成,炮营当居首功(2/2)
站在尚且粗糙不平的台顶,视野豁然开朗。
安靖城墙仿佛近在咫尺,连墙砖的缝隙、垛口后隐约晃动的人影都看得更清楚些。远处城内的屋舍轮廓、工坊烟囱,也依稀可见。
“诸位请看,”黄卫指着城墙中段,“那里,城墙砖石颜色略有差异,应是后来加固修补过。此类接缝处,往往最为薄弱。还有那里,墙体略有内凹,受力或许不均。待土台完工,我意将三十门重炮分作三组,集中火力,轮番轰击这几处预设点位!”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炮手眯着眼看了半晌,瓮声道:“黄将军,这高台上打炮,俺们都是头一遭。药量、角度,都得重新试。而且炮架在高处,后坐力方向不同,固定炮身是重中之重,万一滑脱或是震塌了台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卫点头:“李师傅说的是。炮位处的台面要用最坚硬的木料铺设,加钉防滑铁条。每门炮的炮架都要用粗大铁链和木桩,与台体牢牢固定。试射是必须的,头几炮用小药量,慢慢调整。此事,就拜托李师傅和各位老师傅了。”
另一个精瘦的炮手搓着手,眼神里有些兴奋:“黄将军,若真能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砸炮子……那劲道,怕是真能把这安靖城墙啃下一块来!俺们一定把炮调教好!”
黄卫拍拍他的肩膀:“有劳诸位!此战若成,炮营当居首功!”
第五日,第六日……土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
底部三十米见方的基座稳稳扎在地上,然后一层层收缩,到了第七日傍晚,高度已然超过了安靖城墙!
一座底部庞大、顶端平整、高达十二米的巨型土质金字塔,巍然矗立在安靖城北七百步外。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甚至将一段城墙都笼罩其中。
这前所未有的“奇观”,不仅让鹰扬军士卒们啧啧称奇,更给安靖城头的西夏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韦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也终于明白那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了望台或土垒,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型炮台!敌人要把那些威力巨大的重炮,架到比城墙还高的地方,然后……往下砸!
“疯子……一群疯子!”韦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从未想过,战争还可以这样打。
他赖以坚守的城墙高度优势,正在被对方用最笨拙、却也最难以破解的方式。
堆土,生生抹平,甚至逆转!
“将军,怎么办?他们的炮……快要架上去了!”副将声音发颤。
他已经看到,土台侧面的斜坡上,鹰扬军正用绳索、滚木和大量人力,艰难地将一门门黝黑沉重的重炮,缓缓往上拖拽。
韦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道:“慌什么!土台再高,也是土堆!传令所有炮位,调整射角,目标敌军土台!给我集中火力,轰垮它!绝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把炮架起来!”
“可是将军,距离太远,我们的炮打到那里,威力已弱,恐难撼动那么大的土台……”
“那就等他们炮架好了,准备开火的时候再打!打他们的炮,打他们的人!”韦成眼中闪过狠色,“另外,挑选死士,备好火油火药,今夜设法出城,摸到土台下,能放火就放火,能炸就炸!”
“是!”
然而,韦成的应对,早已在黄卫和秦昌的预料之中。
土台周围,鹰扬军布置了重兵防守,明哨暗哨林立,巡逻队彻夜不休。试图靠近土台的西夏哨探和死士,接连被截杀。
而城头西夏守军的火炮,在极限距离上轰击坚固夯实的土台,效果甚微。
实心铁弹砸在土台上,除了崩起一团尘土,留下一个浅坑,根本无法动摇其根基。偶尔有炮弹侥幸击中正在拖拽的火炮或人群,造成一些伤亡,但也无法阻止工程的进行。
第八日,晨。
安靖城北,巨型土台之巅。
三十门黝黑的重炮分三列整齐排列,炮口高昂,指向不远处的安靖城墙。
粗大的铁链将沉重的炮身与深深钉入土台的木桩牢牢锁在一起。炮位之间堆放着用油布盖好的火药桶和铁弹。
炮手们肃立在炮旁,神情紧张而专注。
经过两日的艰难拖拽和固定,所有的重炮终于就位。
昨夜,炮营的李师傅带着人,已经用小药量对几门炮进行了试射,粗略调整了射击诸元。
黄卫、秦昌、马回、梁靖等人,此刻都站在土台后方一处用厚木板加固的指挥掩体里。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整个土台顶部的炮阵和远处的城墙。
寒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秦昌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看着那一排排沉默的巨兽,喉咙有些发干:“黄卫……都准备好了?”
黄卫点点头,目光沉静:“秦帅,各炮位已就绪,目标参数已下达。是否开始,请秦帅下令。”
秦昌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的马回和梁靖。
两人都对他重重点头。
“他娘的……干了!”秦昌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开炮!给老子轰他娘的!”
传令兵手中的红旗重重挥下!
土台之巅,刹那间,地动山摇!
“轰——”
“轰!轰!轰——”
第一轮十门重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炽热火焰和浓密白烟瞬间吞没了大半个炮位,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土台都似乎微微一颤!沉重的炮身在铁链束缚下猛烈后座,又狠狠拉回。
十枚十斤重的实心铁弹,以远超平射的初速和更高的抛物线,呼啸着撕裂寒冷的空气,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七百步外的安靖城墙中段!
“砰!!!”
“轰隆——”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和崩塌声几乎同时传来!
城墙上腾起数团巨大的烟尘,砖石碎块四溅飞射!
其中两枚炮弹精准命中预设的薄弱点,直接在坚厚的城墙上砸出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坑,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另有两枚砸在墙顶,将一段垛口连同后面的火炮一同掀飞!
“打得好!”掩体里,秦昌放下千里镜,猛地一拳捶在木板上,兴奋得脸都红了,“他娘的!真砸出坑了!继续!别停!”
根本不用他催促,第一轮炮击硝烟尚未散尽,炮手们已经在水桶浇湿炮管降温后,在军官急促的口令和旗号指挥下,开始紧张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
“第二轮!预备——放!”
“轰!轰!轰——!”
又是十门重炮齐射!这次瞄准的是城墙另一段!
安靖城头,已然乱成一团。
西夏守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炮击,这些炮弹不是从正面平平飞来,而是从高处带着恐怖的速度和动能,近乎垂直地砸落!厚重的城墙在这样暴力的轰击下,竟然显得如此脆弱!
一段被连续命中三炮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外层包砖大面积崩裂、剥落,露出了里面夯土的内核,并且明显向内凹陷了一大块!
“将军!西侧第三段城墙快要撑不住了!请求增援!请求修补!”满脸血污的校尉连滚爬跑到韦成面前嘶喊。
韦成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他透过弥漫的烟尘,死死盯着城外那座如同魔神祭坛般的土台,看着上面不断喷吐火焰的重炮,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恐怖轰鸣和城墙崩塌的声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赖以坚守的高墙、利炮、充足的物资,现在在敌人这种蛮不讲理、却又巧妙至极的战术面前,正在迅速崩塌。
“堵上去!把所有能用的砖石木料都运上去!给我堵住缺口!火炮!调整角度,集中火力,打他们的炮!打他们的土台!”韦成嘶声力竭地吼着,但声音在巨大的炮击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城头西夏守军的火炮也开始疯狂还击,炮弹零零星星地飞向土台。
有的打在土台斜坡上,溅起泥土;有的飞越台顶,落在后方空地;只有极少数侥幸命中炮位附近,造成一些混乱和伤亡。
但鹰扬军的炮击,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第三轮、第四轮……炮弹如同疾风暴雨,持续不断地倾泻在已经伤痕累累的城墙上。
“砰——”
随着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和砖石垮塌的轰鸣,安靖城西侧偏北的一段城墙,在承受了不知多少枚重炮轰击后,终于彻底支撑不住!
外层砖石完全崩碎,内里夯土被硬生生轰开一个宽达丈余、深可见城内景象的巨大缺口!破碎的砖石泥土向内倾泻,将缺口附近一段街道和屋舍都掩埋了小半!
土台掩体内,一直紧盯着战场的黄卫,眼睛猛地一亮,厉声道:“秦帅!缺口已现!”
秦昌早就看见了,他浑身热血沸腾,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指向那处烟尘弥漫的缺口,声震四野:“步兵!攻城队!给老子冲上去!拿下缺口!杀进安靖城!”
“呜——呜呜——!”
总攻的号角,凄厉地划破长空,压过了隆隆炮声。
早已在土台下方、护城河边等待多时的鹰扬军攻城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推着填壕车,向着那处刚刚被轰开的死亡缺口,发起了最后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