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谭滁子(死)(2/2)
“是我为过去的狂妄和无知,在还债。”
楚凝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琴弦上,发出细微的颤音。
“能活着……还能在这里弹琴……”
“还能偶尔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琴音要求……这已经是他莫大的仁慈,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了……我还在奢求什么?”
“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当初……”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悔恨和酸楚,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拂去琴弦上的泪珠,重新坐直身体。
琴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那琴音深处,除了原本的清冷孤高之外,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敬畏与伤悲。
……
谭滁子爆发全部气息,引动天地异象,火云压城,赤雷轰鸣的那一刻,整个南谷城道藏府,甚至小半个南谷城,都被惊动了。
那一品大圆满、半步陆地神仙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修士心头,让无数人气血翻腾,心神悸动,修为稍弱者更是面色发白,几欲吐血。
“怎么回事?!”
“好恐怖的气息!是……是镇守使?!”
“是之前进去那个红发镇守使!他在和谁动手?!”
“在道藏府内直接动手?谁惹怒他了?!”
“是吴大人!他去了吴大人的院子!”
“天!镇守使要对吴大人出手?!”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威压爆发的源头,吴升所在的那个清幽小院。各种猜测、议论、担忧,在道藏府各处悄然蔓延。不少人都为吴升捏了一把汗,毕竟那是镇守使啊!吴大人再强,也只是都统……
然而,这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压和异象,来得快,去得更快。
就在众人以为将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爆发,甚至可能波及整个道藏府时——
一切,戛然而止。
火云消散,赤雷湮灭,那股让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恢复了晴朗,阳光重新洒落,仿佛刚才那末日般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整个道藏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所以。
“结、结束了?”
“谁赢了?”
“怎么……没动静了?”
“气息……全消失了?那个镇守使的气息……怎么感觉不到了?”
“难道……分出了胜负?这么快?”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惊疑。战斗结束得未免太快了!快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切归于平静。
有胆子大、或者好奇心重的,尝试着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小院方向探去,却只感觉到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仿佛那里什么也没发生过,又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切探查。
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去问。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一个镇守使级别的强者,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气息,却又在瞬间诡异地平息、消失……这太不寻常了。
……
道藏府深处,另一处更为幽静、灵气相对浓郁的院落。
这是陈雨顺和苏婉夫妇的住处。
陈雨顺虽然不再是司主,但作为前任司主,又是主动让贤,吴升对他颇为照顾,依旧让他们住在最好的院落之一。
方才那冲天而起的赤红威压和炽热气息爆发时,陈雨顺正与妻子苏婉在院中品茶对弈。
苏婉手中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脸色微白,惊骇地望向威压传来的方向:“夫君!这是……”
陈雨顺也是神色凝重,放下了手中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个方向,沉声道:“是镇守使的气息……火属性功法,炽烈狂暴,带着一股唯我独尊的戾气……是那个谭滁子。”
“他……他想干什么?难道要对吴大人……”苏婉眼中满是担忧。
吴升对他们夫妇有恩,不仅没有因为陈雨顺让位而轻视,反而赠予宝药,助陈雨顺增进实力,这份恩情,他们铭记于心。
“如此毫无顾忌地爆发气势,是存了立威,甚至……杀心。”
陈雨顺缓缓说道,眼神锐利,“看来,这位谭镇守使,来者不善。”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恐怖的气息,连同天空的异象,瞬间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中,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婉愣住了,看向陈雨顺:“夫君,这……气息怎么突然没了?”
陈雨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应着。
他的修为虽然远不如吴升,但经验和感知还在。
他仔细地、反复地感应着那个方向,感应着天地间残留的气息。
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震撼,有恍然,更有一种深深的庆幸和后怕。
“消失了……”陈雨顺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确信无疑的笃定,“谭滁子的气息……彻底消失了。不是收敛,不是离开,是消失,从这片天地间,被抹去了。”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夫君,你是说……他、他死了?可是……怎么可能那么快?一点动静都没有……”
“对别人来说不可能。”陈雨顺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悠远,看到了那个清幽的小院,看到了那个总是神色平静的青衫身影,“但对那位大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苏婉也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娇躯微微一颤,低声道:“是……吴大人?”
陈雨顺缓缓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除了那位大人,这南谷城,还有谁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让一位一品大圆满的镇守使……人间蒸发?”陈雨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中却充满了敬畏,“这位大人……当真是一点都不加掩饰了。谁来找麻烦,谁就死。”
“谁狂,谁就死。”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看向妻子,语气中带着无比的庆幸:“婉妹,现在你知道,我当初主动让出司主之位,是多么正确的决定了吧?”
苏婉重重点头,心有余悸:“若非夫君当机立断,以诚相待,只怕我们……”
她不敢想下去。
连镇守使都说杀就杀,他们夫妇当初若稍有迟疑或不敬,下场恐怕不会比那谭滁子好多少。
“这位大人的境界,早已非我等所能揣度。”陈雨顺长叹一声,眼中既有敬畏,也有一丝向往,“能与此等人物有些许善缘,已是我陈雨顺此生最大的造化。只是不知,这位大人如此……行事,道藏府上层,会作何反应?”
苏婉握住丈夫的手,轻声道:“无论道藏府如何反应,都与我们无关了。夫君,我们现在这样,很好。那位大人……似乎也并非嗜杀之人,只要不主动招惹他。”
“是啊,只要不主动招惹……”陈雨顺望向小院方向,低声重复了一句,心中已然明了。
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吴大人面前,最好的生存之道,就是安分守己,恭敬顺从。
任何狂妄、试探、挑衅,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谭滁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
中元腹地,某座繁华大城,道藏府镇守使驻所。
一处清幽的静室内,檀香袅袅。
镇守使褚河一身宽松道袍,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周身有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蓝色光晕流转,气息沉静绵长。
他虽与谭滁子相熟,但性格迥异,不喜张扬,更不近女色,平日里多在府中静修,参悟功法。
忽然,静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惊慌的呼喊:“大人!不好了!褚河大人!出大事了!”
褚河眉头微蹙,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性格喜静,最讨厌在修炼时被人打扰。
“何事如此惊慌?”褚河的声音平稳,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慢慢说。”
静室门被推开,一名心腹手下脸色苍白,额角带汗,手里捧着一块碎裂的玉牌,踉跄着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大人!是、是谭滁子谭大人的魂牌……碎了!就在刚才,突然……突然就彻底碎了!”
“什么?!”
褚河平静的脸色瞬间剧变,霍然从蒲团上站起,周身那沉静的蓝色光晕一阵剧烈波动。
他一把夺过手下手中的碎玉牌,仔细查看。
玉牌质地特殊,呈暗红色,正面刻有“谭滁子”三字,背面是其生辰八字与一缕本命魂息的印记。
而此刻,这块本应温润光泽的魂牌,已经从中断裂成数块,黯淡无光,其内的魂息印记更是彻底消散,再无半点感应。
这正是谭滁子留在道藏府总部的本命魂牌!魂牌彻底碎裂,魂息消散,只意味着一件事——
谭滁子,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褚河捏着碎玉牌的手指,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和一丝慌乱,立刻从怀中取出与谭滁子联络的那枚通讯玉佩,疯狂地向其中灌注灵力,试图联系。
然而,玉佩那头,只有一片死寂。
如同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往日虽然经常觉得谭滁子聒噪,但至少能联系上。可此刻,那种熟悉的、带着暴躁和不耐烦的精神波动,彻底消失了。
褚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沉入冰窖。
真的……死了。
谭滁子,那个脾气火爆、自大狂妄、却与他相识多年的老友,真的死在了南谷城!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名心腹手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褚河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良久,褚河缓缓放下通讯玉佩,也放下了那块碎裂的魂牌。
他坐回蒲团,脸上震惊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苦涩,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后怕。
“老谭啊老谭……”褚河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我早就提醒过你,南谷城那趟浑水,深不可测,让你小心,让你低调……你偏不听,偏要逞强,偏以为天下之大,你皆可去得……”
他想起了之前通讯时,谭滁子那满不在乎、甚至带着讥讽的笑声,想起了对方对吴升的不屑一顾,想起了对方那“正好去尝尝鲜”的轻佻话语……
“果然……那吴升,果然有问题!大问题!”褚河眼神锐利起来,背脊隐隐有些发凉。
谭滁子的死,几乎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也印证了道藏府高层某些人心中那不愿明言的猜想!
邱望远死了,曲年庆和万俟火去调查,也死了。
现在,派了脾气更爆、更狂、更目中无人的谭滁子去,结果……也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魂牌直接碎裂!
这说明什么?
说明南谷城那里,有一个极度危险的存在!一个能轻易抹杀镇守使的恐怖存在!
而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如同火箭般崛起、行事神秘的吴升!
“道藏府……或者说,上面某些人,恐怕早就有所怀疑了。”
褚河低声自语,眼神复杂,“他们派老谭去,恐怕根本就不是指望他能查出什么真相……”
他想起谭滁子那越来越狂妄、越来越目中无人的晚年心态,想起他在道藏府内越来越多人嫌狗厌的处境……
“他们派老谭去,或许就是因为他狂,因为他蠢,因为他不怕死,因为他最容易激怒那个可能存在的神秘强者!”
“他们是在用老谭的命……去投石问路!去试探那潭水的深浅!”
“而老谭……这个蠢货,还真就一头撞进去了……”
褚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与谭滁子性格不合,时有争执,但毕竟是多年的老友。
眼睁睁看着老友被人当枪使,当成探路的弃子,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神魂俱灭的下场,他心中岂能好受?
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和对那个“吴升”的深深忌惮与好奇。
“吴升……你到底是什么人?”
褚河睁开眼睛,望向南谷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无尽空间,“北疆来的……北疆何时出了这等人物?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北疆之人?你的背后,到底站着谁?是哪位隐世的陆地神仙?还是某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古老存在?”
他不敢再想下去。
谭滁子的死,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许多人。
也让南谷城,让“吴升”这个名字,在道藏府某些高层心中,打上了一个极度危险、不可轻易触碰的标签。
褚河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道藏府损失了三位高层邱望远、曲年庆、万俟火,如今又死了一位镇守使谭滁子,这已经不是小事了。
上面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派遣更强、更谨慎的人去调查?还是……
褚河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知道,以他的级别和实力,已经无法插手此事。
他能做的,只有将谭滁子魂牌碎裂的消息如实上报,然后……远远避开南谷城,避开那个叫吴升的煞星。
“老谭,一路走好。”
褚河最后看了一眼那碎裂的魂牌,低声喃喃,“下辈子……记得把眼睛擦亮点,脾气收着点。这世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他挥了挥手,让心腹手下退下,并严令封锁消息。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