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笔迹(1/2)
“念归号”在浪里颠得像片叶子。小火趴在船边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呕出来了,指着东边骂:“这破海图准不准啊?再晃下去,不等见着蓬莱,我先交代在这儿了!”
念土正往船帆上绑绳子,闻言回头瞅了眼——海图上的蓬莱岛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行小字:“雾锁三千年,只认念家血”。是爷爷的笔迹,和玉册上的一模一样。他摸出念家玉,红光往东边探了探,在水雾里折了个弯,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快到了。”念土把绳子系紧,“你看前面的雾,是白的,不是鬼岛那种黑的。”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船就钻进了片白雾里,能见度不足三尺,连海浪声都变轻了,像被棉花裹住。小火刚直起腰,就听见雾里传来铃铛声,“叮铃叮铃”的,跟戈壁滩商队的铃铛一个调调。
“有人!”小火抄起船桨,“哥,当心是水怨变的!”
雾里漂出来艘乌篷船,船头站着个穿青布衫的老头,戴顶斗笠,手里摇着橹,看见“念归号”就喊:“是念家的娃不?我家掌柜的让我来接你们。”
“你家掌柜的是谁?”念土握紧念家玉,红光在雾里亮了亮,没发现异常。
“到了就知道了。”老头往旁边让了让,“蓬莱岛不让外船进,跟我来吧。”
跟着乌篷船往雾里走,周围的雾气渐渐淡了,露出片月牙形的沙滩,沙子是白色的,踩上去咯吱响,像碎玉。沙滩尽头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蓬莱”两个字,字缝里长着些绿芽,看着不像凡间的草木。
老头把他们领到间茶馆,木头搭的,门口挂着块匾,写着“归念居”,字迹苍劲,和爷爷笔记上的落款一个样。茶馆里空无一人,只有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在擦桌子,看见念土手里的念家玉,停下手里的活:“总算来了。”
“你是掌柜的?”念土注意到他腰间挂着块玉佩,是羊脂白玉的,刻着个“源”字,边缘有个缺口,能和他手里的念家玉对上。
“我是守源人的后人。”中年人往茶壶里续了水,“我爷爷当年跟你爷爷搭过伙,说要是念家后人来找‘源’,就把这个给你。”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卷竹简,泛黄的,上面刻着些蝌蚪文,看着比玉册还古老。
念土刚要接,就听见茶馆外传来脚步声,是个穿黑袍的女人,脸藏在兜帽里,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盖着块黑布,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
“掌柜的,新采的‘海心草’。”女人的声音像淬了冰,“听说来了贵客,特来送点见面礼。”
中年人脸色微变,往念土身后使了个眼色:“不必了,我们这儿不缺药材。”
女人却径直走到桌边,掀开黑布——篮子里哪是什么海心草,是堆黑色的鳞片,闪着绿光,和水怨尾巴上的一模一样。“是吗?”她突然掀开兜帽,露出张苍白的脸,眼睛是绿色的,“可我怎么听说,念家的人最喜欢这东西?”
念家玉突然“嗡”地一声震起来,红光裹着女人的脸,照出层透明的影子,底下是条鱼尾巴,正往桌腿后藏。“水怨!”小火抄起条长凳,“哥,她跟鬼岛那个黑袍男人是一伙的!”
女人发出尖笑,篮子里的鳞片突然飞起来,像刀片似的往念土脸上刮。中年人猛地把念土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没躲开,鳞片划在他胳膊上,立刻冒出黑血,“滋滋”地腐蚀着皮肉。
“别碰她的鳞片!”中年人捂着胳膊喊,“这是长生玉养出来的,沾着就烂!”
念土举起念家玉,红光把鳞片都弹了回去。女人见状不妙,转身就往茶馆外跑,消失在白雾里。小火想去追,被中年人拉住了:“别追,雾里都是她的眼线。”
他解开胳膊上的布条,伤口处的黑血正慢慢变成红色,露出底下的皮肉,居然在愈合。“守源人的血能克水怨。”中年人笑了笑,“这是蓬莱的规矩。”
念土把目光放回竹简上,中年人突然说:“这上面记着念家的根——其实你们不是守玉的,是造玉的。”
“造玉?”小火凑过来,“跟捏泥巴似的?”
“差不多。”中年人往竹简上指了指,“太爷爷那辈以前,念家是给西王母采玉的,后来发现玉能养魂,就开始用自己的血造玉胎,想保一方平安。可造出来的玉越来越邪,才有了玉根和长生玉。”
念土突然想起昆仑玉柱上的字,还有鬼岛海底的水怨:“所以‘源’是……”
“造玉的法子。”中年人压低声音,“也是毁玉的法子。你爷爷当年找着蓬莱,就是想把这法子毁了,可没舍得——他怕以后再出事,没玉能镇住。”
正说着,茶馆外的白雾突然变浓,里面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冒泡。中年人脸色一变,往念土手里塞了把青铜钥匙:“后院有口井,通往源地,快进去!水怨的大部队来了!”
后院的井是石头砌的,井口盖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个巨大的“源”字。念土用钥匙打开石板,里面黑黢黢的,能看见往下的石阶,散发着淡淡的玉腥味。
“下去后别碰石壁上的玉芽。”中年人往井里扔了盏油灯,“那是没长成的玉胎,沾着魂气。”
下石阶的时候,小火突然说:“哥,你觉不觉得那掌柜的有点怪?他说守源人的血能克水怨,可刚才那女人的鳞片划到他,他愈合得也太快了,跟没事人似的。”
念土心里也犯嘀咕,可现在只能往下走。石阶尽头是条通道,墙壁上果然长满了白色的芽,像玉簪子,顶端顶着露珠,在油灯下闪着光。通道尽头是间巨大的石室,比昆仑和鬼岛的加起来还大,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块拳头大的玉,通体透明,里面裹着个极小的人影,像个婴儿,正闭着眼睛睡觉。
“这就是‘源’?”小火凑过去看,“看着像个玉娃娃。”
玉娃娃突然睁开眼睛,是红色的,和念家玉的红光一模一样。石室里的玉芽突然开始疯长,缠向石台上的玉,像无数只手在抢夺。念土举起念家玉,红光裹着玉娃娃,突然“唰”地一声,玉娃娃钻进了念家玉里,消失不见了。
“它……它进去了!”小火指着念家玉,上面浮现出个婴儿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通道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是那个穿黑袍的女人,身后跟着无数水怨,绿丝绦从雾里钻出来,缠向石室的门。“念家的人果然能引源!”女人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把玉给我,我让你当水怨的王!”
念土没理她,摸出中年人给的竹简,往石台上按——竹简刚碰到石台,就“咔哒”一声嵌了进去,石室的地面突然裂开,露出底下的玉矿,无数玉胎从矿脉里钻出来,每个里面都裹着个模糊的人影,有的像太爷爷,有的像爷爷,还有的……像那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
“他也是玉胎变的!”念土的后背冒起冷汗,“蓬莱根本没有守源人,都是源造出来的幻象!”
女人发出刺耳的笑,水怨像潮水般涌进石室,绿丝绦缠向念土的脚踝。念家玉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把水怨都弹了回去,玉身上浮现出无数字迹,是竹简上的蝌蚪文,慢慢变成了汉字:
“源生万物,亦灭万物,念家血止,玉脉方休。”
“原来如此……”念土突然明白了,“爷爷舍不得毁的不是法子,是念家的血。只要念家还有后人,源就会一直造玉,永无宁日。”
石台上的竹简突然开始燃烧,火苗是红色的,照得石室里的玉胎纷纷裂开,里面的人影化成白烟,钻进了念家玉里。穿黑袍的女人发出惨叫,身体开始透明,露出底下的鱼尾巴,往石缝里钻,却被红光拦住,慢慢化成了水。
石室开始晃动,墙壁上的玉芽纷纷掉落,化成齑粉。念土拉着小火往通道跑,身后的源地正在坍塌,石台上的“源”字被碎石埋住,最后露出的笔画,像个“终”字。
跑出井口时,茶馆已经不见了,白雾也散了,只有“念归号”还泊在沙滩上。念土往海里看,只见远处的海面上,无数鱼形的影子正在消散,像被太阳晒化的冰。
“结束了?”小火瘫坐在沙滩上,“这次是真结束了吧?”
念土摸出念家玉,上面的红光渐渐淡了,变成了温润的白色,像块普通的玉。他翻开玉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慢慢浮现出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却带着点陌生:
“终南山有故宅,念家的债,该还了。”
风里突然飘过来股松针的味道,像终南山的气息。念土往西边看,白雾散尽的天空下,隐约能看见终南山的轮廓,山顶上似乎有个人影,正对着蓬莱的方向挥手。
是爷爷?还是太爷爷?或者……是那个从未谋面的自己?
念土握紧手里的念家玉,玉身突然变凉,像块冰。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终南山的故宅里,藏着的恐怕不是债,是念家最开始的秘密——那个造玉的婴儿,到底是谁?
他突然想起通道墙壁上的玉芽,顶端的露珠里,似乎映着个穿灰布褂子的人影,正对着他笑。
“走,回家。”念土往“念归号”上走,小火跟在后面,突然指着船底——块黑色的鳞片粘在船板上,像颗没发芽的种子,在阳光下闪了闪,钻进了木头里。
从蓬莱回来,念土没直接回终南山,先绕去了趟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满地叶子,爷爷生前坐的竹椅还歪在墙角,竹条断了两根,像只瘸腿的老狗。小火蹲在井边打水,桶绳“咯吱咯吱”响,映得水面晃出细碎的光。
“哥,你说爷爷的故宅到底藏着啥?”小火把水倒进缸里,“总不能是欠了谁的钱吧?”
念土摸着门框上的刻痕——那是他小时候量身高的地方,最高一道划在十五岁那年,之后他就跟着爷爷跑矿了。刻痕旁边有个极小的“源”字,是新刻的,边缘还泛着白,像爷爷的笔迹。“不是钱债。”他指尖划过那个字,“是命债。”
夜里睡得正沉,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节奏慢得让人发毛。念土摸出念家玉,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亮,往门口指了指。小火抄起门后的扁担,哆嗦着问:“谁啊?大半夜的敲门!”
门外没人应,敲门声却没停,一下下撞在门板上,像有人用头在磕。念土推开门,月光底下空荡荡的,只有片槐树叶贴在门槛上,叶面上用红笔写着个“归”字。
“是守源人的字迹。”念土捏起树叶,叶梗上缠着根绿丝绦,细得像头发丝,“蓬莱的事还没完。”
第二天一早,两人往终南山赶。车开上盘山路时,念土发现路边的树都变了——以前是青松翠柏,现在全成了槐树,枝桠上挂着些白布条,风一吹像招魂幡。快到爷爷故宅时,车突然熄火,引擎盖里冒出黑烟,一股焦糊味混着槐花香飘进来。
“邪门了。”小火踹了脚轮胎,“这破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在这儿坏。”
故宅的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惊得院角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套茶具,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像刚有人喝过。正屋的门敞着,里面黑黢黢的,能看见墙上挂着幅画,是太爷爷年轻时的样子,旁边还挂着件军装,领口别着的徽章在阴影里闪着光。
念土走到画前,发现画框后面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个铁盒子,锁是铜的,形状像半块念家玉。他把念家玉往锁上一对,盒子“咔哒”开了,里面是本日记,纸页都黄透了,是太奶奶的字迹:
“……归山(爷爷的名字)今天又哭了,说梦见爹(太爷爷)在玉里喊他。青山送来消息,说爹的魂在源地不安生,让念家后人去镇压……我把那半块造玉的方子藏在槐树下了,不能让归山看见,他心太软……”
“造玉的方子!”小火突然喊,“太奶奶说的是不是蓬莱那个竹简?”
念土没接话,他翻到日记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是个穿军装的女人,眉眼和蓬莱那个穿黑袍的女人有七分像,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的襁褓上绣着朵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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