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送药(2/2)
修竹接过桦树皮,对着篝火光看了看,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念出来:“北……方……治……兽核……疼……的……药。给……你……也……尝……尝。”
落款处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枚标志性的符号,那符号代表的是荒骨部落。但在这行刻痕旁边,还有一个写完之后被反复加深了好几遍、把桦树皮都快要戳烂了的小字。
修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小字,认出来了。
“翎。”
修竹没有出声,只是把那张桦树皮对折起来,收进了自己药箱最里面的夹层里。而在交易场东侧的兽栏旁,翎正一个人站在长毛巨兽围栏的阴影下,背靠着木栏,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快要圆满的月亮。
月光把他脸上那道细长的旧伤疤照得泛着银白色的冷光。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粗麻布包——就是修竹桌上那个。
“你怎么不自己送?”他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粗犷的声音。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果酒,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翎接过酒杯,没有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口的话:“我没资格送。”
磐看了他一眼。这个来自北方的硬汉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用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翎的杯子,然后仰头一口喝干。
同一时刻,在交易场的另一边,云舒靠在里巳肩头,已经有些微醺了。里巳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今天,有个从东北山地来的兽人,说要跟我比一场摔跤。”
“你输了?”云舒懒洋洋地问。
“我赢了。我把他甩出去三圈。”里巳平稳地说,“但他爬起来以后说,以后想跟着晨曦城。他说他老家太穷了,整个部落凑不出三把铁刀。”
云舒眨了眨眼,“你怎么回的?”
里巳顿了顿,“我说,去跟大巫说。”他低头看着云舒的侧脸,篝火的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远处,曲终人散,大部分部落的兽人们已经各自回营,篝火也只剩下几堆还在噼啪作响。澜带着海汐族人把最后一批没卖完的贝珠包好,路过云舒时冲她挤了挤眼睛,轻声说了句“明天还有更热闹的”,然后哼着不成调的海歌晃悠悠地朝河边去了。
荆川正在收拾被幼崽们踩得一片狼藉的摊位,一边捡地上吃剩的石蜜碎渣一边对身旁的巫老嘟囔:“明天我要在摊位前面竖一块木牌,写上‘禁止幼崽单独靠近’。”巫老微微一笑,用黑曜石杖点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小时候偷吃族长家的蜂蜜,比他们还能闹。”
修竹在自己的药铺帐篷里清点今天的诊疗记录,云朵坐在灶旁煎新配的药膏,一边搅一边念叨明天给修竹多备几条擦汗的布巾。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一条缝,一只粗糙的、带着几道旧伤疤的大手伸进来,把一小包东西轻轻放在帐帘内侧的地上,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
修竹抬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帐帘放下时那一瞬间月光勾勒出的高大人影轮廓。他顿了顿,走过去捡起那包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小罐药膏,罐子是粗糙的手工陶,歪歪扭扭的,显然不是晨曦城窑场烧出来的。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是上好的生肌膏,用北方冻土特有的黑血藤熬的,比南方草药的生肌效果更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陶罐放在了药架上最顺手的位置。
而在狼骨部落的营地外,荆川好不容易把最后一群闹够了的幼崽赶进帐篷睡觉,终于得空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喘口气。他的巫老也还没睡,端着一碗热草药汤,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巫老忽然用黑曜石杖在月光下画了一道弧线,把所有方向的篝火余烬全指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荆川从未听过的感叹:“孩子,你看看今晚——这么多部落的篝火,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我们当年离开祖地的时候,几十个部落打成一团,谁能想到有一天会是这副样子?”
荆川没有说话,他只是顺着巫老的杖尖看过去,看到海汐族营地熄灭的篝火堆旁,澜今晚跳起来拉晨曦城雌性们跳舞的地方,几只夜鹭正踩在浅水里,一根根地衔走烤鱼吃剩的骨头。
天快亮了。
云舒没有睡。她一个人坐在观台上,膝上摊着好几块写满炭笔字的桦树皮——今天各个部落的物产清单、交易诉求、黑曜石山的位置记录,还有一份她刚刚写下的关于城外临时部落营地的管理办法。
里巳在她身后不远处坐着,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守着。他知道她每次在巨大的兴奋之后都会有一段沉默的沉淀期,这段时间她不需要任何人说话。他只需要确保她不会从石头上摔下去就行。
云舒把最后一块桦树皮翻过来,在空白的背面缓缓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个交易日的交换物品种类:四十七种。参与部落及家族:十二个。冲突事件:零。”
她写完这行字,把炭笔搁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天边那道正在由青转金的地平线。河滩上,已经有早起的兽人开始重新支摊了。海汐族的蓄水池里,澜带来的第二批活海货正在被小心翼翼地换水。远处的石板路上,还有新的部落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扛着货物,带着好奇,朝这片河滩上那面紫色的城旗走来。
在这片大陆漫长的部落争斗史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