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的寻花笔记(31)(2/2)
苏晚怕冷,每天晚上都要缩在我怀里,把冰凉的手脚贴在我的身上取暖。她的身体很瘦,缩在我怀里的时候像一只小猫,呼吸喷在我的胸口上,温热的,均匀的。
“何迪,你说今年会不会下雪?”她迷迷糊糊地问。
“广州不会下雪。”
“可是好冷啊,冷得像要下雪一样。”
“那是因为你怕冷。”
“你不怕冷吗?”
“我是湖南人,湖南冬天比广州冷多了。”
“那你要抱着我,不许松开。”
“不松开。”
她在我的怀里笑了,笑声很轻,像梦话。
“何迪,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今天收到了一家画廊的邀请,他们想代理我的作品。”
我愣了一下。
“什么画廊?”
“在二沙岛的一家画廊,不大,但在广州挺有名气的。他们看了我的画展之后联系了我,说想跟我合作。”
“苏晚,这是好事啊!”
“嗯,”她的声音有些犹豫,“但他们的要求是,我每年至少要交出十幅作品。十幅,何迪。我现在一年的产量也就十二三幅。如果签了约,我就必须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画画上。”
“那就用在画画上。”
“但那样的话,我就没有时间做别的事了。”
“你想做什么别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陪你。”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胸口。
“苏晚——”
“何迪,你听我说,”她从我的怀里抬起头来,在黑暗中看着我,“我知道你会说‘不用陪我,你去画画’。但我想陪你。我不想每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画就是十几个小时,连跟你说话的时间都没有。那样的话,我们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不会的。你画画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陪你。”
“但那不一样,”她摇了摇头,“你陪我和我陪你是两回事。你在旁边的时候,我会分心。我会想跟你说话,想靠在你身上,想让你看我的画。如果我要专心画画,我必须一个人待着。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又会想你。”
“苏晚,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这个机会。”
“我没有说要放弃,”她说,“我只是在犹豫。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要什么。我以前以为,我只要有一个能画画的地方就够了。后来我有了。我又以为,我只要有人看我的画就够了。后来你看了。现在呢?现在我有画廊邀请,有稳定的收入,有你,有一个家。我什么都有了。但‘什么都有了’不代表‘什么都不用想了’。恰恰相反,‘什么都有了’的时候,才是最需要想清楚的时候——因为你知道,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你拥有的这些东西。”
她的话让我沉默了很久。她说得对——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做决定很容易,因为你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但当一个人什么都有了的时候,每一个决定都变得很重,因为你知道你可能会失去什么。
“苏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真的?”
“真的。”
她笑了,把脸重新贴在我的胸口上。
“何迪,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苏晚在我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在睡梦中动一下,把脸往我的脖子里蹭一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她要做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的注意力。如果她签了约,她就会变成一个更忙的人,一个需要更多独处空间的人,一个不再那么需要我的人。
如果她不再需要我了,我还会在她身边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方芷晴说得对——我通过被需要来确认自己的价值。若晴太独立了,独立到让我觉得自己可有可无。苏晚需要我,所以我在她身边感到踏实。但如果有一天苏晚也变得独立了,变得不再需要我了,那我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晚。她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的手指搭在我的胸口上,指尖微微蜷曲着,像一个在梦中抓住了什么东西的人。
我轻轻地伸出手,把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尖有一些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画笔留下的痕迹。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她的体温和脉搏。
苏晚,你不要变得不需要我。
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如果说出来,就证明了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她应该变得独立。她应该变得强大。她应该变成一株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根深叶茂的树。这才是她应该成为的人。而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但我高兴不起来。
我害怕。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苏晚做了一个决定。她拒绝了那家画廊的代理邀请。
“为什么?”我问她,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