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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听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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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火光冲天,黑烟倒卷。

凤翔西城头那一段坚固了不知多少年的城墙,在这一声巨响之中,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碎石、断木、残甲、血肉、旗帜被抛上半空,而后又像是一场混着血腥味的暴雨般纷纷砸落。

城头上的喊杀声为之一空。

不论是梁军,还是岐军,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失聪与失神。

他们听不见战鼓。

听不见号角。

听不见惨叫。

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耳畔只剩下一阵尖锐而漫长的嗡鸣,好似有无数细针在脑子里来回穿刺。

“咳咳!”

梵音天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楼内侧木柱上,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整个人半跪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能重新站起来。

可她还是强撑着抬头望向城头。

那一眼,看得她心头骤寒。

缺口处,半截城垛已经消失不见,原本正死死堵住梁军的岐军士卒更是倒了一片,血肉模糊,分不清谁是谁。

数名梁军士卒同样被炸得支离破碎,有的被火焰点燃,拖着残缺身躯在地上翻滚惨叫;有的已经没了声息,却仍被身旁还没回过神来的同袍踩在脚下。

更多的人,则是呆呆站在原地。

他们握着刀,握着枪,脸上带着烟尘与鲜血,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那一声巨响生生震散了。

妙成天与玄净天落在城内一处屋檐之上,刚刚站定,脚下瓦片便“咔嚓”裂开。

二人连忙稳住身形,再看向城头,脸色都是一白。

若非梵音天提醒得及时,她们此刻便是不死,也要重伤。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妙成天喃喃出声。

玄净天没有回答。

她看着城头那道狰狞缺口,看着缺口内外那一片被炸得翻卷焦黑的血肉,只觉手中长弓都重了几分。

她们幻音坊弟子也算见过不少杀戮。

可那多是刀剑杀人,掌力杀人,毒杀人,暗器杀人。

再惨烈,也不过是一人杀一人,一刀断一命。

然而方才那一下,却像是老天爷忽然睁开了一只带火的眼睛,只看了城头一眼,便将那一片活生生的人尽数碾成了碎末。

这种东西,已经不是寻常道理可以解释的了。

“守住缺口!”

梵音天强行压下体内翻涌气血,嘶声大喊。

只是她的声音夹在一片嗡鸣与烟尘之中,显得极为微弱。

她咬了咬牙,运转内力再喊:“都给我回神,守住缺口!”

“守住缺口!”

“梁军要上来了!”

这一次,终是有岐军士卒回过神来。

他们或是茫然,或是恐惧,或是浑身颤抖,却仍在将领的喝令下本能地朝缺口处涌去。

只是人心已经乱了,那一炮炸开的不只是城头,也是无数岐军士卒心中的胆气。

以血肉之躯去堵城墙缺口,他们敢。

以性命去拼梁军刀兵,他们也敢。

可那种隔着老远飞来的火球,那种一声巨响便将人炸成碎肉的东西,又该如何去挡?

如何去杀?

如何去拼?

“杀进去!”

城外,王彦章最先回过神来。

他眼眶赤红,牙关紧咬,嘴里都是被自己咬出来的血腥味。

那一炮落下之前,他看到了自己麾下士卒脸上的狂喜,也看到了他们在火光中被撕碎的身影。

那些人不是乱兵,不是逃卒,更不是朱友贞口中可以随手丢弃的蝼蚁。

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是跟着他冲锋陷阵、转战千里的大梁精锐。

是明知洛阳已失、退路已断,仍愿意跟着他杀到凤翔城下的勇士。

可他们没有死在岐军刀下,没有死在城头滚石檑木之中,而是死在了自己皇帝的一炮之下。

“将军!”

副将灰头土脸地冲到王彦章身旁,声音发颤:“这、这还要攻吗?”

王彦章猛然转头。

那一眼,竟是让那副将下意识后退半步。

王彦章咬着血,一字一顿道:“攻!”

副将脸色微变:“可是方才……”

“他们已经死了。”

王彦章猛地攥紧手中铁枪,指向那道缺口,嘶声怒吼:“若现在不攻,他们便是白死!”

“擂鼓!”

“传令全军,自缺口强攻凤翔!”

“谁敢后退,斩!”

“杀进去!”

最后三个字出口之时,王彦章身上气势轰然爆开。

那不是内力。

或者说,不只是内力。

那是主将之威,是沙场杀伐磨出来的凶戾,是一个将军把所有愤怒、痛苦、不甘、忠义全都压进胸膛后爆发出来的决绝。

鼓声再次响起。

“咚!”

“咚!”

“咚!”

一声比一声重。

被那一炮震得发懵的梁军士卒也渐渐回过神来,他们望着凤翔城头那道狰狞缺口,眼中的惊恐一点点被血气压下。

是啊。

缺口开了。

凤翔城,真的被轰开了!

只要杀进去,只要攻破凤翔,他们便还有活路。

洛阳没了,汴州没了,陈仓也被晋军堵死。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身后是那能把人炸碎的大梁无敌大将军,前方是凤翔城内可能存在的粮草、财货、女人、活命的机会。

那便只能往前。

“杀!”

“杀进凤翔!”

“王将军有令,自缺口入城!”

喊杀声重新炸开。

一队队梁军顺着攻城梯、土坡、残破木架疯狂向缺口处涌去。

他们不再像先前那般层层推进,而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红着眼睛扑向那道被火药撕开的伤口。

城头之上,岐军压力骤增。

那道缺口太大了。

若只是寻常撞城车撞出的裂口,尚可用拒马、木栅、盾阵堵住。

可这一炮轰出的缺口,不只是城墙外侧坍塌,连带着城头上方一大片站位都被炸没了,原本的防守阵势被撕得七零八落。

梁军一旦涌上来,便能直接在城头站稳脚跟。

而一旦梁军在城头站稳,凤翔西城便危险了。

“补上去!”

“弓弩手压住缺口!”

“滚木呢?把滚木推过去!”

岐军将领嘶声下令。

可命令传出去之后,执行起来却极为艰难。

缺口处到处都是碎石与尸体,滚木推不过去,拒马抬不上来,弓弩手刚刚靠近,便被梁军弓手与强弩射得连连后退。

更要命的是,那些岐军士卒仍旧惧怕方才那一炮。

他们不知道下一颗火球什么时候会来。

也不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城头,下一瞬会不会也在火光中飞上天。

“让开!”

一道清冷声音忽然从城内传来。

紧接着,数十名幻音坊弟子自街巷间飞掠而上,身后还有一队队岐军精锐迅速赶来。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踏着城墙内侧石阶疾掠而至,衣袂翻飞,面色冷得好似覆了一层寒霜。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悸。

她看到了缺口,也看到了缺口周遭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的东西。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方才沿途传来急报的士卒为何会那般语无伦次。

火药。

这便是梵音天早先几次提及韩澈用于拓宽陈仓道,却从未在她面前真正展露过全部威力的东西。

以往她听梵音天说起火药,只知那东西厉害,可以破城,可以扰乱战阵,可以作为韩澈手中极重要的一张底牌。

可听说归听说,亲眼所见,终究不同。

这东西一旦落在战场之上,普通士卒的勇武、刀盾、阵形,都像是瞬间变得脆弱不堪。

“参见岐王!”

城头上一众岐军见女帝亲至,纷纷精神一振。

女帝没有废话,抬手一指缺口:“幻音坊弟子随本王守缺口,城中后军搬运木石,工匠登城,立刻抢修城防。”

“告诉城中所有人,凤翔还没破,本王还在!”

“是!”

多闻天当即领命,带人朝城中而去。

妙成天与玄净天重新落回女帝身旁,虽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动作已是恢复了利落。

梵音天擦去唇角血迹,强撑着来到女帝身后:“岐王,那东西……”

“先守城。”

女帝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缺口外蜂拥而来的梁军身上。

她当然想问,也当然怕。

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现在也不是怕的时候。

她是岐王,只要她还站在这城头上,凤翔城中便不能乱。

若她乱了,这座城就真的要塌了。

“铮~”

清越琴音忽地响起。

广目天十指落弦,强行以幻音诀稳住周遭岐军心神。

妙成天、玄净天、梵音天等人则各自带着幻音坊弟子杀向缺口。

女帝身形一闪,率先出现在缺口正前。

一道梁军校尉刚刚跃上城头,眼见面前忽然出现一道紫影,还未来得及挥刀,便觉喉间一凉。

血线一闪,人头滚落。

女帝抬手一掌,将那无头尸体拍下城头,冷声道:“越此线者,死!”

“岐王!”

“岐王亲自守城了!”

“杀!”

原本有些慌乱的岐军士气顿时一振,纷纷向女帝所在位置靠拢。

而城外梁军见女帝现身,攻势却也是越发疯狂。

因为他们都知道,岐王在此。

若能杀了岐王,凤翔必破。

若能破凤翔,他们便能活。

······

龙辇之上,朱友贞扶着围栏,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

他看着凤翔城头那道缺口,看着梁军自缺口处疯狂涌上,整个人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哈哈哈哈!”

“大梁无敌大将军!”

“不愧是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

“炸得好!炸得好啊!”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额角青筋却仍在一下一下跳动。

那头痛并未散去。

只是眼前这血肉横飞的画面,短暂压过了脑海中的刺痛,让他有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感。

好似只要这炮声继续响下去,所有让他痛苦的人和事,都能在火光中被炸成碎片。

洛阳,晋军。

朱友文、李茂贞、韩澈。

还有那些总是用奇怪目光看着他,好似他这个大梁皇帝已经疯了的人。

统统炸碎。

“陛下!”

钟小葵看着西城头处那片混乱,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寒意。

那一炮的威力,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恐怖。

也正因如此,那东西绝不能留。

只是此刻,她不能表现出半分异样。

她上前半步,沉声劝道:“王将军已率军自缺口猛攻,岐军仓促之间难以补上,眼下正是我军士卒拼命之时,还请陛下暂缓开炮,以免再次波及我军,动摇军心。”

朱友贞闻言,笑声一顿。

他缓缓转头看向钟小葵,眼神阴冷:“你也要拦朕?”

钟小葵单膝跪地,垂首道:“臣不敢。”

“不敢?”

朱友贞冷笑:“朕看你们一个个都敢得很!”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头:“没看见吗?城墙已经开了!只要朕再炸一炮,再炸一炮,凤翔就塌了!”

“陛下!”

石瑶也是柔声开口:“钟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朱友贞目光骤然落在石瑶身上。

那眼神里有暴戾,有依赖,也有一种被阻拦后的委屈与恼怒。

石瑶并不躲闪,只是轻轻扶住朱友贞手臂,声音愈发柔和:“陛下方才一炮,已然打开凤翔缺口,足以显陛下神威。如今王将军正率大军强攻,若此时再炸,固然能杀伤岐军,可若是误伤太多我军士卒,反叫前线将士心寒,岂不是让陛下这神兵利器蒙尘?”

朱友贞眼皮微微抽动。

石瑶继续道:“倒不如让王将军先攻,若王将军久攻不下,陛下再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定鼎乾坤,岂不更显陛下圣明?”

这话显然要比钟小葵那句“动摇军心”顺耳许多。

朱友贞呼吸粗重,盯着城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冷哼一声:“那便让他先攻。”

“王彦章最好别让朕失望。”

钟小葵垂首不语。

石瑶则轻轻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落下,朱友贞忽地身子一僵。

他的视线,落在了凤翔城头那道身影之上。

即便隔着极远,即便战场之上烟尘滚滚,朱友贞也能认得出来。

那是李茂贞,岐王李茂贞!

他竟然还活着?

朱友文呢?他二哥呢?

他不是去刺杀李茂贞了吗?

为何李茂贞还会出现在城头?

一瞬间,朱友贞脸上的兴奋尽数凝滞,随即化作更为扭曲的怒意。

“废物!”

朱友贞猛地一拳砸在围栏上,嘶声骂道:“朱友文也是个废物!”

“连一个李茂贞都杀不了!”

他眼中血丝暴涨,抬手指向城头:“调炮口!”

“给朕对准李茂贞!”

龙辇下方亲卫一惊,连忙看向钟小葵与石瑶。

钟小葵心中一沉,立刻道:“陛下,鬼王那边情况不明,岐王却忽然现身城头,城中恐有其他变故。”

石瑶接得极快:“是啊陛下,鬼王殿下若是当真失手,那城中或许已设下陷阱,专等陛下急躁,岐王此时现身,未必不是故意引诱陛下再动大梁无敌大将军。”

“引诱?”

朱友贞笑了。

笑声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刀。

“他拿命引诱朕?”

“朕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

钟小葵抬头,冷声道:“陛下,大梁无敌大将军虽威力巨大,却非寻常弓弩,装填、调整皆需时间,若只是为杀岐王一人而急动,未必能中,反而让我军攻势功亏一篑。”

石瑶轻轻点头:“不若先盯住岐王,只要她在城头,便说明凤翔城中无人可替她守这一处缺口。王将军攻势越凶,她便越不能退。到时陛下再寻良机,一炮定之,岂不更好?”

朱友贞盯着那道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炸。

他很想炸。

他想看那道身影在火光里碎开,想看凤翔城头彻底塌下去,想看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高呼大梁万胜。

可石瑶的话,终究还是让他残存的几分清醒稍稍冒了出来。

是啊。

李茂贞还在那里。

只要他还在那里,就跑不了。

等,再等一等,等王彦章将他逼得退无可退,到时再炸。

“好。”

朱友贞咧了咧嘴,眼底仍是癫狂:“那就再等等。”

“传令王彦章,给朕攻!”

“攻不下凤翔,朕就拿他的人头填城!”

······

日头一点点西沉。

凤翔西城头的厮杀却始终没有停下。

梁军一次又一次冲上缺口,又一次又一次被女帝率领岐军与幻音坊弟子打下去。

可他们退得快,来得更快。

王彦章亲自坐镇前线,令旗一变再变,强弩压制、盾兵推进、死士攀城、精锐突击,一层一层压上来,压得岐军几乎喘不过气。

若非女帝亲临战阵,若非幻音坊弟子强撑着守住最危险的几处位置,若非城中援军源源不断送来木石、盾牌、沙袋,这道缺口早已被梁军彻底撕开。

“噗嗤!”

女帝一掌震碎一名梁军校尉心脉,反手夺过其手中长刀,掷向另一名刚刚跃上城头的梁军。

长刀贯胸而过,将那人带得倒飞出去,连带着撞翻两名后方士卒。

可下一瞬,便又有三人补上。

女帝眼神愈冷,她内力并未耗尽,身上伤势也算不得太重。

可战场不是江湖厮杀。

杀一人,来十人。

杀十人,来百人。

她可以杀,可以挡,可以以岐王之身鼓舞士气,却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杀光城外梁军。

更何况,她还要时刻分神去防那不知何时会再度响起的火炮。

那东西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刀未落下,便已让人心神难安。

“岐王,左侧快顶不住了!”

玄净天急声道。

女帝身形一闪,转瞬掠至左侧缺口边缘,一掌拍出,强横内力将三名梁军震落城头。

她刚要继续出手,却听身后有人喊道:“木栅来了!”

数十名岐军士卒扛着临时拼接的粗大木栅,艰难推上城头。

“顶上去!”

女帝立刻下令。

岐军士卒齐齐发力,将木栅推向缺口边缘。

梁军见状,攻势更急。

数名梁军死士甚至不顾女帝就在前方,抱着火油罐便朝木栅冲来。

“拦住他们!”

妙成天厉喝。

数道身影交错而过。

火油罐碎裂,火焰在城头蔓延开来。

女帝抬袖一扫,内力掀起狂风,将火焰压向城外。

只是这一下之后,她脸色也不由白了几分。

从午后到黄昏,她几乎没有半刻停歇。

哪怕是她,也难免疲惫。

可她不能退,至少不能在梁军退下之前退。

她若一退,岐军好不容易稳住的士气便会跟着散。

于是她只是冷冷立在缺口之前,任由身上岐王君服被血与烟尘染得斑驳,声音仍旧平稳:“再来!”

······

王彦章站在城外战阵之中,望着久攻不下的缺口,眼底寒意越来越重。

他不是看不出岐军已到极限,可梁军同样如此。

方才那一炮打开了缺口,也砸碎了不少梁军士卒的心胆。

若不是他强压军阵,若不是凤翔这道缺口让所有人都看到了生机,梁军早在那一炮之后就已经乱了。

眼下攻势虽猛,却是靠着一口血气吊着。

这口气若断,再想续上便难了。

“将军,伤亡太大了!”

副将再次上前,声音沙哑:“再攻下去,只怕……”

“再攻一刻钟。”

王彦章沉声道。

副将咬牙:“是!”

王彦章抬眼看向凤翔城头,那道身影仍在那里。

岐王李茂贞亲自堵住了缺口,怪不得博王(鬼王)没能成事。

此等人物,确实不是那么容易杀的。

可真正让王彦章心头沉重的,并非女帝。

而是身后那座龙辇。

以那一炮的威力,若是多来几次,确实足以破城。

若用得好,它会是攻破凤翔的利器。

可若再由朱友贞那般用下去,它先毁掉的未必是凤翔,而是梁军自己的军心。

王彦章握紧铁枪,他得找朱友贞问个明白。

必须问个明白!

······

入夜。

梁军鸣金。

那一声声急促金鸣在夜色中回荡开来,原本还在疯狂冲击缺口的梁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们退得并不整齐。

有的人被同袍架着走,有的人拖着断腿在地上爬,有的人走出几步便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岐军没有追,他们并没有追的资格,而且他们也追不动了。

缺口处满地尸骸,血水顺着碎石缝隙往下流,浸得整片城墙都好似活过来了一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女帝站在城头,直到确认梁军彻底退下,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她身形都微微晃了一下。

“岐王!”

梵音天连忙上前搀扶。

女帝抬手止住,声音有些低哑:“伤亡如何?”

梵音天沉默了一下。

女帝便知道答案不会好。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先救人。”

“城防呢?”

多闻天上前回道:“工匠已经在抢修,只是缺口太大,一夜之间很难恢复如初,只能先以木栅、沙袋、盾车暂时堵住。”

“那就堵。”

女帝看向城外梁营方向,冷声道:“天亮之前,缺口处必须能守。”

“是!”

多闻天领命而去。

女帝则沿着城头一路往前。

她没有回王府,也没有立刻去休息。

她先去了伤兵聚集之处。

那些被炸伤、烧伤、砸伤的士卒躺在城墙内侧,呻吟声此起彼伏。

有人少胳膊断腿,有人胸口嵌着碎石。

有人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从破碎甲衣上勉强辨认身份。

女帝走过他们身旁,脚步很慢。

每当有人挣扎着想要行礼,她便会抬手止住。

“养伤。”

“凤翔未破。”

“本王还在。”

话不多,却足够。

许多原本眼中满是恐惧的士卒,在听见这句话后,眼神都一点点重新有了光。

岐王还在,凤翔便还在。

女帝走了一路,安抚了一路,也看了一路的人间惨状。

直至夜色深了不少,城头抢修逐渐有了章法,她才终于在梵音天等人的劝说下回到临时军帐。

掀开帐帘,茶香扑面而来,韩澈正不疾不徐地坐在案旁喝茶。

他身上的衣袍仍旧整齐,神色也颇为平静,仿佛外边那场厮杀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女帝看着他,脸上的冷意稍稍淡了些许,随即又浮现出几分疲惫与恼意。

“你倒是清闲。”

韩澈抬眼看向她,随手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我也是可以帮忙的。”

女帝走到案前坐下,冷冷看着他。

韩澈笑了笑,继续道:“而且在军务、内政,以及谍报方面都颇为精通,不知你打算让我帮哪方面的忙,还是都需要帮忙?”

女帝接过茶杯,狠狠瞪了韩澈一眼。

“你果然贼心不死,觊觎我岐国。”

韩澈摊了摊手:“那爱莫能助了。”

女帝冷哼一声。

只是这一声冷哼之中,已没了多少怒意。

她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茶水入喉,温热自胸腹间一点点散开,方才那种被血腥、硝烟、喊杀绷紧的心神,总算松动了些许。

可也只是些许。

她很快便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韩澈:“梁军是如何将火药投射如此之远的?投石车?还是其他机关?”

韩澈并未隐瞒,平静道:“不是投石车。”

“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的焊魃,曾为朱温制造了一门名为大梁无敌大将军的大炮,可以火药为攻击手段,威力巨大。”

女帝眉头一皱:“大炮?”

“嗯。”

韩澈点头:“平日不用之际,便是朱友贞座下那龙辇。”

女帝瞳孔微缩。

她想过那东西可能藏在梁军阵中某处,也想过可能是某种大型攻城器械,却没想到竟然就是朱友贞一直乘坐的龙辇。

难怪。

难怪那龙辇体积如此庞大,行进缓慢,却始终被重兵护持。

难怪方才火球是自朱友贞所在方位飞来。

女帝缓缓放下茶杯,眼神骤冷:“我去组织幻音坊弟子与军中精锐,今夜袭营,毁了那大梁无敌大将军。”

说罢,她便要起身。

韩澈却是抬手按住她手腕。

女帝目光瞬间落在韩澈手上。

韩澈十分自然地松开,轻声道:“不用去了。”

女帝眼神一凝:“为何?”

“因为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女帝盯着韩澈:“什么时候?”

韩澈端起茶杯,随口道:“你还在城头杀人的时候。”

女帝眉头皱得更紧,她不是不相信韩澈有这种安排。

恰恰相反,她太知道韩澈做事向来喜欢藏后手。

可问题是,大梁无敌大将军如此重要,梁军必然重兵看守,朱友贞也不可能毫无防备。

韩澈就这么一句“已经让人去办了”,未免太过轻飘飘。

“你确定?”

“确定。”

韩澈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女帝,笑道:“你若是不信,可去城头等动静,后半夜应当就有结果。”

女帝看着韩澈。

片刻之后,她忽地起身。

韩澈眉头一挑:“你还真去?”

女帝冷冷道:“事关凤翔安危,本王为何不去?”

说话间,她已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口时,又停下脚步,吩咐道:“传多闻天。”

很快,多闻天入帐。

女帝沉声道:“组织幻音坊弟子与军中精锐,随时待命。”

多闻天看了眼韩澈,又看了眼女帝:“岐王是要夜袭梁营?”

“先备着。”

女帝道:“若韩澈安排的人成了,自不用动。若不成,本王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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